第1章
订婚宴定菜那天,程砚初的母亲把房产证复印件推回我面前。
“二手房,楼龄还这么老,做婚房太寒酸。”
满桌亲戚都看着我。
程砚初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笑着打圆场:“妈,别这么说。今安这条件,我肯娶就不错了,房子旧点也能忍。”
包厢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我低头看着那块鱼。
三年前他转岗失败,是我陪他挤出租屋、替他还信用卡、把母亲留给我的全款小两居拿出来当婚房。
原来在他嘴里,我只是“他肯忍”。
我放下筷子,当场给中介发消息。
“房子不做婚房了,租出去。”
1
程砚初脸上的笑僵住。
他先看我的手机,又看我的脸,像没听懂我刚才那句话。
程母蒋佩兰还端着长辈的架子,手指点在那张复印件上:“今安,阿姨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那房子六十多平,楼道旧,没电梯,亲戚来了往哪坐?砚初现在单位也稳定了,结婚总不能越过越回去。”
旁边程砚初的姑姑接话:“就是,姑娘家嫁人,眼界要放宽一点。房子旧不要紧,关键要肯听劝。”
我没接她们的话,只把中介发来的确认消息点开。
中介姓卢,之前帮我评估过那套房的租金。那时候程砚初还坐在我旁边,认真算过婚后两个人的通勤路线,说老小区生活方便,他下班能顺路买菜。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脸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手机震了一下。
卢姐回我:确定出租?上次你不是说婚后自住吗?
我回:确定。尽快挂,租客稳定就行。
程砚初终于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今安,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桌边扫了一圈。程家的亲戚都看着我们,有人端茶,有人低头装作看菜单,耳朵一个比一个忙。
我抽回手。
“我怎样?”
他笑容僵着:“我刚刚那句话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说。我妈也是为我们考虑,谁家结婚不想住得体面一点?”
我看着他面前那杯酒。
刚进包厢的时候,他还握着我的手,跟酒店经理说婚宴菜单按我的喜好来。他说我为了这场婚礼操心太多,今天只管吃饭,其余都交给他。
交给他的结果,就是他母亲把我母亲留给我的房子嫌了一遍,他给出的安慰,是他肯娶我。
我把筷子放齐,声音不高:“程砚初,房子我收回。婚房的事,你们家自己想办法。”
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程父程国栋皱眉:“小祝,饭桌上说气话没意思。房子是你拿出来的,现在亲戚都知道了,你突然反悔,我们程家的脸往哪放?”
我抬眼看他:“您刚才也听见了,您家觉得寒酸,正好不用委屈。”
程母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夹枪带棒?阿姨嫌房子旧,也没说不要。真结了婚,房子该住还是得住,只是装修得重新弄,亲戚来往也有个样子。”
“那就更不能用了。”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收回包里,“我妈留下来的房子,经不起这么多样子。”
程砚初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靠近我,低声说:“今安,我知道你生气。今天这么多长辈在,你先给我个面子,回头我单独跟你道歉。”
他以前也常这么说。
给他个面子。
他转岗失败,同学聚会没人叫他,我陪他去,席间有人问他现在在哪高就,他笑着说正在调整方向。我接过话头,说他只是暂时休息,项目经验很漂亮,不愁机会。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抱着我,说以后一定不会让我在人前受委屈。
我信了。
后来他信用卡逾期,电话打到我这里,我替他还了两万四。他说这是男人最没面子的时候,让我别告诉别人。
我也没说。
人的脸面是要有人护的。
只护单边,就成了给自己找罪受。
酒店经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确认单:“程先生,祝小姐,今天如果确定主菜单,后续我们就按这个价位锁桌数。婚房布置那边也需要跟花艺同步尺寸。”
程母立刻看向我,像终于等到可以压我的台阶:“你看,婚礼一环扣一环,哪能说变就变?年轻人闹脾气,也得分场合。”
我从包里拿出笔,把确认单推回经理面前。
“菜单先不签。所有需要从我这里付款的项目,暂停。”
经理愣住,视线在我和程砚初之间来回。
程砚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祝今安!”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以前他这么叫,多半是我提醒他少熬夜、少打游戏、少把钱借给同事时。他说我像管家婆,管得宽,却又在月底没钱时,低头找我周转。
我把笔帽扣回去。
“程先生,声音小点。这里还有别人办满月宴。”
他眼里闪过恼意,碍着亲戚和酒店经理,最终没发作。
程母按着桌沿起身:“小祝,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这顿饭就没法吃了。你爸那边,我们也不好交代。”
我停了一下。
我爸今天没来。
他早年在工地摔过腰,不能久坐。订婚宴定菜这种事,他说年轻人自己决定,只叮嘱我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那时还笑他想多了。
现在看来,人老了确实有点用,至少看人间笑话的经验比我足。
我拿起外套:“我会自己跟我爸说。”
程砚初绕过桌子追上来,拦在门口,脸色已经沉得很明显。
“你真要为了我一句玩笑,把这么久准备的婚事都搅黄?”
我看着他:“你觉得那是玩笑?”
他额角跳了一下:“我妈说话难听,我替你挡了一句。你非要扣字眼,谁都没办法跟你过日子。”
我没再说话。
有些话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够清楚了。再问,不过是逼自己听第二遍。
我越过他往外走。
程砚初没有再拦,包厢里很快传来程母压低后依旧尖利的声音。
“还没结婚就这么大脾气,以后进了门还得了?”
我下楼时,卢姐给我打来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真决定出租,还提醒我,如果原本计划结婚自住,现在临时改,装修方案也得调整。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玻璃门里映出来的自己。
头发是程砚初早上替我别的。他说今天见双方亲戚,珍珠发夹温柔。
我抬手把发夹取下来,放进包里。
“挂出去吧。”我说,“越快越好。”
电话刚挂,程砚初的信息弹了出来。
他说:别闹了,等会儿我送我爸妈回去,再去找你。
隔了半分钟,他又发: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场婚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拦了辆车。
车开出去时,饭店门口的红色迎宾牌还立在那里。
上面写着:
程砚初先生、祝今安小姐订婚宴菜单试菜。
喜庆得像一场误会。
2
程砚初是在停车场追上我的。
我刚拉开出租车后座的门,他从饭店侧门出来,步子很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口被他扯松了些。
“今安。”
他伸手挡住车门,先对司机笑了笑:“师傅,不好意思,我们还有点事。”
司机看了我一眼。
我说:“师傅,等我两分钟。”
程砚初脸色缓和了些,像我肯留下这两分钟,就已经给了他台阶。
他把我拉到停车场角落,那边靠着一排绿植,饭店后厨的排风声嗡嗡响。油烟味混着刚下过雨的潮气,一阵阵往人脸上扑。
他皱眉看我。
“你今天太冲动了。”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被我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受伤:“我知道我刚才那句话让你不舒服。我真没看不起你的意思。你想想,我要是真嫌你,当初会跟你谈这么久吗?”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大概也觉得顺耳。
他接着道:“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嫌房子旧,也是怕亲戚笑话。结婚是两家的事,她说几句,你听听就过去了。我们不能因为长辈一句话,把自己的日子弄乱。”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这身西装,是我陪他买的。
他刚进现在那家公司时,连一套合身的正装都没有。面试前一天,他在商场试了半天,最后看中这套,翻吊牌时动作慢了下来。
我没等他开口,刷了卡。
那时他说:“今安,等我站稳了,什么都补给你。”
我没记着让他补。
可他现在穿着我给他买的体面,站在饭店停车场,说他肯娶我就不错了。
风吹过来,绿植叶子上的水珠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很清楚。
我问他:“程砚初,你觉得我哪里需要你忍?”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道歉范围里。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现在说。”
他抿了抿唇,耐心被逼出来一点:“今安,人不能只听自己想听的。你家情况摆在那里,你爸身体不好,你妈又走得早,你那套房是全款,可位置和楼龄都一般。你工作也稳定,但工资没高到哪里去。我们两个结婚,我从来没嫌过这些。”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宽厚,语气又放软了些。
“我妈今天说房子寒酸,我替你圆过去。你当场撤房,让我和我爸妈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这对吗?”
我忽然笑了一下。
程砚初眼神动了动,像以为我终于被他说通。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比那句玩笑清楚。”
他脸色变了:“祝今安,你非要这么较真?”
“房子我已经通知中介出租了。”我绕过他,拉开车门,“装修、软装、家电,只要我付款的,我都会暂停。”
他一把按住车门,声音沉下来:“你别拿钱和房子威胁我。”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修长,以前我很喜欢。
他刚转岗失败时,每天晚上坐在出租屋小桌前改简历,手指被键盘边缘磨红。我给他贴创可贴,他还不好意思,说男人没那么娇气。
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现在那只手按着车门,挡着我离开。
我说:“你松开。”
程砚初没有动。
司机从车里探出头:“姑娘,还走吗?”
我看向司机:“走。”
程砚初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手终于松开。
车门关上时,我听见他在外面说:“你今天回去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再谈。婚礼的事别乱动,我妈脾气不好,闹大了你收不了场。”
出租车汇入车流。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程砚初站在原地,拿出手机,低头打字。
没过多久,他的信息又来了。
他说:我刚才话重了。你先别取消东西,费用损失没必要。
接着又发:我妈让我别哄你,说你现在就是仗着有房拿乔。可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过。
我把手机按灭。
有时候最难看的话,不用当面说完。有人会替他把没说出口的部分补齐。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家居城。
之前婚房的软装和家电都在这里定的。沙发、餐桌、床垫、窗帘、冰箱、洗烘套装,连玄关那盏小吊灯,都是我一件件挑出来的。
程砚初嫌逛家居城麻烦,每次陪我来都坐在店里刷手机。我问他喜欢哪款,他总说都行,反正你眼光好。
我真以为那是信任。
现在想想,他只是在等一个免费安排好生活的人。
窗帘店的老板娘看见我,热情地迎上来:“祝小姐,你来得正好,主卧那款布今天刚到,我正准备发你照片。”
我说:“订单取消。”
老板娘愣住:“取消?你们不是下个月婚期吗?”
“婚房不用了。”
她看着我的脸,没多问,翻出订单给我核对。定制款退不了全款,已经裁布的部分要扣钱。
我点头:“该扣扣。”
床垫、餐桌、家电,每一家店我都走了一遍。
有人惊讶,有人惋惜,有人想劝我再考虑一下。做生意的人见过太多婚前吵架,语气都留着余地,好像情侣今天分开,明天还能牵手回来。
到灯具店时,店员把我带到角落,小声说:“祝小姐,程先生下午还来确认过一次,说玄关灯别选太女孩子气的,怕他爸妈住着不习惯。”
我的手停在订单页上。
“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今天下午三点多。”店员想了想,“他还问主卧灯能不能换亮一点,说老人眼神不好。”
我看了眼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公司请假,提前赶去饭店试菜。程砚初给我发信息,说他堵在路上,让我先进去。
原来他堵在我的婚房里。
店员见我不说话,声音更轻:“祝小姐,这单也取消吗?”
我签下名字。
“取消。”
走出家居城时,天已经黑了。
程砚初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出来的火气:“你去家居城了?”
“嗯。”
“祝今安,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取消要扣多少钱?”
“我付的。”
他被噎了一下,很快又说:“钱是小事,问题是你这样做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店员肯定以为我们要退婚。”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广告牌上滚动的婚纱照样片。
新娘笑得很甜,新郎低头看她。
假的东西总是比真的好看,毕竟不用过日子。
我说:“他们没想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程砚初的声音沉下去:“你为了我妈几句话,为了我一句没过脑子的玩笑,就要退婚?”
“我没有说退婚。”我说,“我只说房子收回,婚房相关的支出暂停。”
“这有区别吗?”
“有。”我拦下一辆车,“你还可以想办法准备你满意的婚房。”
程砚初呼吸重了些:“你明知道我现在没有那个条件。”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你刚才凭什么忍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挂断电话。
车往老小区开时,物业管家给我打来电话。
“祝小姐,您家今天下午有人上门量尺,说是要改主卧衣柜。我们看程先生拿着钥匙,就没拦。后面他们说明天还要带老人过来看看动线,您这边知情吗?”
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
“明天不用让他们进。”
物业管家听出不对,立刻应下。
我闭了闭眼。
车厢里放着很轻的电台情歌,女歌手声音温柔得要命。
我以前总觉得那套房太小,两个人住刚刚好,将来有了孩子再换大的。程砚初说他不介意楼梯房,还说每天爬楼当锻炼。
现在我才知道,他连他爸妈的衣柜都安排好了。
3
我到老房子楼下时,六楼的灯亮着。
那套房的阳台朝南,灯光从旧式防盗窗里透出来,落在楼下斑驳的水泥地上。我仰头看了一会儿,包里的钥匙硌着手心,冰凉的一截。
物业管家明明说他们下午来过。
现在屋里还有人。
我没有立刻上楼,先给物业打了电话。
值班保安很快从门岗跑过来,手里拿着登记本:“祝小姐,程先生半个小时前又带人来了,说跟您约好了看柜体。我们这边看他有钥匙,就放行了。”
“几个人?”
“程先生,还有他父母,一个设计师,两个工人。说看看墙能不能打。”
墙能不能打。
这几个字让我胃里一阵发沉。
这套房是我妈走前留给我的。
她病得最重那一年,连下楼都费劲,还攥着我的手说,今安,房子小也好,旧也好,门关上就是你的地方。以后遇见什么事,别把最后一把钥匙交出去。
我那时候觉得她操心太多。
恋爱第二年,程砚初第一次来我家,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他说这房子虽然旧,但很温暖,像有人认真生活过。
我把备用钥匙给他时,还笑着说以后这里也是他的家。
我妈那句话,过了这么久才追上我。
我带着保安上楼。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蒋佩兰的声音。
“这个墙要是能敲,客厅就宽敞了。亲戚来坐着也不挤。主卧我们老两口睡,采光好,晚上起夜也方便。小两口住次卧,年轻人嘛,挤一点没事。”
设计师迟疑着说:“阿姨,这房子是老结构,墙体能不能动要先看图纸。”
程国栋接话:“花钱请你们来,就是让你们想办法。旧房子不改,怎么住得舒服?”
我推开门。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程砚初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卷尺。看见我,他眼底先是慌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很好。
我的房子,我回家,倒像打扰了他们装修。
我走进去,鞋也没换。
地板上铺着几张临时图纸,茶几被挪到墙角。程母手里拿着我的户型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主卧写着“爸妈”,次卧写着“新人房”,小阳台旁边标了“储物”。
我看着那张图,伸手拿过来。
蒋佩兰脸色不太好:“今安,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正在办正事。”
我把图纸折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程砚初放下卷尺,走到我面前:“钥匙是你给我的。婚房装修,总要提前规划。”
“我给你钥匙,是让你偶尔过来拿东西,帮我收快递。”我看向客厅里那两个工人,“没让你带人进来改墙。”
工人对视一眼,明显不想掺和,拎起工具包往门口退。
设计师也尴尬地合上本子:“那祝小姐,今天我们先走,后续方案你们沟通好再联系。”
蒋佩兰一听急了:“别走啊,我们都约好了。小祝就是闹点小脾气,婚房最后还得装。”
我挡在门口。
“今天到这里。”
设计师和工人很快离开,保安站在门外没进来,但没有走。
屋里只剩下程家三口和我。
蒋佩兰把包往沙发上一放:“祝今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长辈的,帮你们小两口看看房子,反倒成了外人?”
我看着她坐的位置。
那张沙发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她身体好的时候,晚上常坐在那里织毛衣,电视开得很小,怕吵我写作业。
蒋佩兰坐上去时,鞋底还蹭着地上的灰。
我说:“您当然是外人。”
她脸色猛地变了。
程砚初上前一步:“今安,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看向他:“主卧给你爸妈,谁定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妈腰不好,住采光好的房间舒服一点。我们年轻,住次卧没什么。再说他们也不是一直住,就婚后过来帮衬一阵。”
“帮衬什么?”
程砚初被我问得烦躁:“以后有了孩子,总要有人搭把手。你爸身体那样,也帮不了我们。我爸妈愿意来,是好事。”
他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爸身体那样。
他以前去我家吃饭,我爸怕自己腰不好招待不周,提前一天买菜,撑着腰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程砚初那时一口一个叔叔,说以后会替我孝顺。
现在我爸成了“帮不了我们”的人。
我慢慢点头。
“原来你们连孩子都安排到这套房里了。”
程砚初语气放软:“结婚当然要考虑以后。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妈的房子,所以我们才想着好好装修,让它更适合一家人住。”
“一家人?”我扫过他们三个人,“你们一家人吗?”
程国栋脸色沉下来:“小祝,话越说越不像样。你跟砚初结婚,我们就是你的公婆。房子做婚房,老人住进来帮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简单。”我伸手,“钥匙给我。”
程砚初没动。
蒋佩兰立刻拔高声音:“你要收钥匙?祝今安,你还没过门就防成这样,谁家敢要你这种儿媳妇?”
我没有看她,只看程砚初。
“钥匙。”
他咬了咬牙:“你今天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给开锁师傅。
“师傅,我要换锁。现在方便过来吗?”
程砚初伸手夺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门外保安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他的动作停住。
那一刻,他眼里的难堪藏不住了。
以前在外人面前,我总会给他留余地。哪怕他迟到,哪怕他忘记纪念日,哪怕他把我们的旅行基金借给同事,我也不会让他在人前下不来台。
今天我没接住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重重放在鞋柜上。
“行,你收。祝今安,你最好想清楚,婚前就这样闹,后面怎么过?”
我拿起钥匙。
“那就先别过。”
蒋佩兰气得站起来:“砚初,走!让她自己守着这破楼梯房过去。她真以为除了我们家,还有谁愿意娶她?”
程砚初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我很久,像等我后悔。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
“慢走。”
程母脸色铁青,拽着程父往外走。程砚初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今安,你今天让我很失望。”
我看着他空掉的手。
“挺好,互相省事。”
他们下楼后,开锁师傅很快到了。
换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金属摩擦,螺丝落进工具盒,清脆得有点刺耳。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被他们挪乱的家具。
茶几上的相框倒扣着。
我扶起来。
照片里,我妈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怀里抱着十七岁的我。那年我们刚拿到房产证,她笑得眼角都是纹,说以后这屋子再小,也不用看人脸色。
我以前把程砚初带进来,是想让他成为这个家的另一盏灯。
结果他带着全家来分房间。
开锁师傅换好锁,把新钥匙交给我:“旧钥匙不能用了,祝小姐放心。”
我把钥匙握进掌心。
门关上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轻微的运转声。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户型图捡起来,撕成几片,丢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
程砚初发来一段话。
他说:我妈气哭了。我爸也觉得你过分。我今天不跟你吵,你冷静两天。钥匙你收着,等你想通再给我。
我看完,把他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窗外楼道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
我把程家人踩乱的拖鞋摆回鞋柜,又把客厅窗户打开通风。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陌生的烟味和香水味。
这套房重新只剩下我的气息。
4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把婚房相关的东西一点点从屋里清出来。
先是玄关柜里的男士拖鞋。
程砚初第一次留下过夜时,我买了两双同款不同色的拖鞋。他穿灰色,我穿米色。那时他站在门口笑,说这样真像过日子。
灰色拖鞋现在被他父亲踩过,鞋面上还沾着一点泥。
我没有洗,直接装进袋子。
厨房柜子里有他喜欢的咖啡豆,冰箱冷冻层放着他爱吃的牛肉丸,书房抽屉里还有他备考证书时留下的笔记本。那两年,他说想跳到更好的岗位,我陪他改简历、报课程、熬夜刷题。
他焦虑时爱喝冰水,胃疼了又缩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嘴上骂他折腾自己,转身给他煮粥。
那间小厨房里,最早只有我和我妈用过的旧锅。后来多了一只砂锅,是我为了他胃不好买的。那只锅现在还干干净净摆在灶台旁边,锅盖边缘磕掉一小块。
我拿起来看了会儿,还是放回原处。
锅没错。
错的是我把照顾当成了未来的形状。
整理到书房时,我翻出一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程砚初三年前的信用卡还款截图、房租转账、面试交通费,还有一张商场西装小票。
那套西装,就是他昨天穿的那身。
我把票据摊在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纸张边缘泛黄。每一笔钱都不大,放在一起却沉甸甸。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说自己快撑不住了。
我就把自己变成支撑。
他没钱交房租,我转账。
他面试需要体面,我刷卡。
他怕在同学面前丢脸,我替他说话。
他父母问他为什么还不结婚,我陪他回家吃饭,笑着替他解释工作变动期压力大,别催。
我那时甚至觉得,能陪一个人从低处往上走,很珍贵。
珍贵到我愿意把妈妈留给我的房子打开,愿意在那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添一张双人床,愿意让他的姓氏出现在门口的喜字旁边。
手机响了一下。
是程砚初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蒋佩兰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着,程父背着手站在窗边。配文只有一句:我妈一夜没睡。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关掉。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心软。
我会想,老人也不容易,婚礼临近,谁都紧张。然后我会主动递台阶,说房子的事可以再商量,装修方案我们慢慢改。
现在我只觉得累。
程砚初紧接着发来语音。
我点开,外放。
“今安,我妈昨天确实说话重,可你把她赶出去,还当着保安的面换锁,这让她怎么做人?我知道你为我付出过,我也记在心里。等结婚以后,我会对你好。你别总把钱和房子挂在嘴边,好像我图你什么一样。”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我把那只文件袋重新封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我不打算拿这些去讨债。
有些钱花出去时,买的是当时的心甘情愿。现在再一笔笔摊开,只会把自己也算得狼狈。
可往后的钱、往后的房子、往后的精力,我不会再给。
我打开电脑,把原本做婚房的清单改了名字。
从“婚后采购”改成“自住整理”。
窗帘换成我喜欢的浅灰,餐桌从六人位改回四人位,主卧不再放双人床,改成一张大床加一组书柜。小阳台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做成花架。
我妈以前养花,总说房子里得有活物,人心才不会跟着屋子一起旧。
中午,卢姐带了第一位租客来看房。
对方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怀孕五个月,走路很慢。她摸着客厅墙面,轻声问:“房东,这房子以前住过老人吗?感觉收拾得很干净。”
我点头:“我妈妈住过。”
她丈夫立刻说:“那我们会爱惜。”
我看着他们站在客厅里商量婴儿床放哪。妻子说不要动原来的柜子,丈夫说听你的,住着舒服最重要。
他们说话声音都很轻,像怕惊扰这个房子。
卢姐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这对租客不错。
我却忽然改了主意。
“抱歉。”我对那对夫妻说,“房子暂时不租了。”
他们有些意外,但没有追问,只客气地离开。
卢姐送他们下楼,又折回来:“怎么突然变了?这租客挺合适的,价格也能接受。”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我妈的照片。
“我自己住。”
卢姐笑了笑:“也好。房子嘛,自己住最安心。”
她离开后,我把窗户关上,开始擦被程家人摸过的柜门。
擦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蒋佩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程砚初的姑姑,还有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只皮包,表情熟络,像专门来谈大事的媒人。
蒋佩兰没有按第二次门铃,直接拍门。
“今安,开门。今天我们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洗了手。
门外的姑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不耐烦:“这姑娘架子真大,长辈亲自上门还磨蹭。”
我打开门。
蒋佩兰一看见我,就往里走。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她脚步硬生生停住,脸色更加难看。
“怎么,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我看着她身后那位媒人。
“谈什么,就在这儿说。”
红外套女人打量我一眼,笑着开口:“小祝,我姓胡,跟你程阿姨认识很多年了。婚姻大事,磕磕绊绊正常,阿姨今天带我来,就是想帮你们把话说开。你年轻,脸皮薄,有些条件不好意思提,长辈替你们盘算盘算。”
我握着门把手。
“谁的条件?”
胡姨笑容顿了一下。
蒋佩兰接过话:“当然是你和砚初的条件。婚房这么大的事,哪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看着她们站在我家门口,鞋尖已经越过门槛一点。
我往前半步。
蒋佩兰下意识退了回去。
她脸上那点长辈威严终于裂开一条缝。
我说:“您说。”
她沉着脸:“这房子继续做婚房可以,但必须重新装修。六楼没电梯,以后我和你叔叔上下楼不方便,最好卖掉,换套电梯房。你这套是全款,卖了还能做首付,砚初再贷一部分。新房写你们两个人名字,也算给你保障。”
我听着她把算盘珠子拨得响亮。
走廊里有邻居开门倒垃圾,见我们站着,又悄悄把门关小了些。
胡姨赶紧打圆场:“小祝,你程阿姨这也是为你想。旧房换新房,婚后住着舒服。小程收入稳定,贷款他来扛,你拿旧房做首付,这叫夫妻齐心。”
我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程姑姑冷笑:“那你就没诚意。现在谁家姑娘结婚不出点东西?你爸身体不好,将来也指望不上,程家不嫌弃你负担重,已经很难得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程砚初说过的话。
你爸身体那样,也帮不了我们。
这一家人,说话的口径倒是齐。
我说:“房子不卖,不装修,不做婚房。以后程家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能进这道门。”
蒋佩兰彻底变了脸。
“祝今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门拉得更开些,让她看清屋里已经恢复原样的客厅。
“您说完了吗?”
胡姨见气氛不对,赶紧说:“小祝,婚事走到这一步,别一口气堵死。砚初条件不错,单位稳定,人也长得体面。你这个年纪,重新找也未必有更合适的。”
这话比蒋佩兰温和,意思却差不多。
我点点头:“那就让他找更合适的。”
走廊里静了一下。
蒋佩兰气得嘴唇发抖:“好,好,你有骨气。砚初那么好的条件,我倒要看看你以后后不后悔。”
我准备关门。
她忽然伸手抵住门板,咬着牙说:“还有,订婚照已经拍了,酒店也订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今天闹够了,明天就跟砚初去给我道歉。只要你态度好,婚礼还能照办。”
我看着她的手。
昨天也是这只手,把我房产证复印件推回来,说二手房寒酸。
我抬手,把她的手从门板上拿开。
“婚礼照不照办,您找您儿子商量。”
我关上门。
门外很快传来蒋佩兰压不住的骂声。
“还没进门就防婆家,真娶回来家里还能有安生日子?”
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内,听见手机连续震动。
程砚初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我妈去找你了?你别把话说太难听,她今天是带媒人过去给你台阶。
我回了今天第一条信息。
“台阶留给需要下去的人。”
发送成功后,我把门口那袋男士拖鞋和咖啡豆拎起来,放到了楼道杂物暂存处。
物业群里,我给管家发了消息。
“以后程家人来,不用放行。”
管家很快回复:收到,祝小姐。
我把手机放下,水盆里的抹布还泡着,水已经有点凉。
我重新拧干抹布,继续擦柜门。
这一次,擦的是门内侧。
5
程砚初晚上来了。
他没有进小区,被保安拦在门岗外。保安给我打电话时,语气有点为难:“祝小姐,程先生说他是您未婚夫,想上楼取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