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亲对象问我一个月挣多少。
我没回答。
我先算了算他公司的钱还能烧多久。
四个月。
他以为我是嫌他穷。
第二天,他带着融资材料走进会议室,看见坐在投资方主位上的我,足足站了三秒。
我翻开他的报表。
“别紧张。”
“昨天相亲。”
“今天算账。”
1
相亲对象看了眼我的帆布包。
“听说你在投资公司上班。”
“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喝了口咖啡。
“够花。”
“你呢?”
他一愣。
我把他公司的公开报表转过去。
“现金还够烧几个月?”
对面的男人叫贺明川。
三十一岁,创业第五年,做商用智能咖啡机。
这是我妈给我的资料。
照片一张。
学历两行。
公司介绍占了足足半页。
最后还有一句我妈亲手标红的评价。
【事业心强,自己当老板,和你比较有共同语言。】
我当时就问我妈。
“什么共同语言?”
我妈说:“你天天投资,他天天融资,不正好?”
我竟无法反驳。
于是我来了。
贺明川原本坐得挺放松。
听完我的问题,他把杯子放下了。
“你研究过我公司?”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现金只够四个月?”
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屏幕上是启川科技去年公开过的一篇采访。
文章写得慷慨激昂。
去年销售额突破六千万。
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八十。
今年目标两个亿。
听起来十分喜庆。
我指了指其中一句。
“你去年拿了三千万融资。”
“嗯。”
“开了两个组装中心,扩了四十多个销售,办公室从五百平换到两千平。”
“对。”
“还赞助了三个连锁餐饮展。”
贺明川看我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我继续往下说。
“按你们这个扩张速度,每个月固定支出至少五六百万。”
“去年融资到现在十个月。”
“如果新的融资还没到账,账上能剩两千万都算你省。”
我拿起咖啡,慢悠悠补了一句。
“所以我猜四个月。”
“猜错了吗?”
贺明川看了我几秒。
“差不多。”
我点头。
“那还行。”
他笑了。
“什么叫还行?”
“四个月比我猜的最坏情况多一个月。”
他刚端起来的咖啡又放下了。
“许知意。”
“嗯?”
“你平时相亲都聊这些?”
“没有。”
我很坦诚。
“上一个是牙医,我问的是根管治疗。”
“……”
贺明川低头笑了一声。
他长得其实很符合我妈那一代人的审美。
个子高,眉眼周正,穿衬衣不油腻,说话也不端。
最重要的是,他被我问到公司快没钱了,居然没恼。
换个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解释自己“不是普通创业者”“很快下一轮融资就进来了”。
他没有。
反而问我。
“那你觉得我们公司怎么样?”
“你确定在相亲的时候问这个?”
“不是你先聊的吗?”
也有道理。
我把手机锁屏。
“公开信息太少,判断不了。”
“只能看出来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你们卖得确实快。”
他点头。
“第二呢?”
“你们死得也可能很快。”
旁边刚好有服务员经过。
明显脚步慢了一下。
贺明川沉默两秒,又笑了。
“你说话一直这么吉利?”
“干我们这一行,嘴太甜容易赔钱。”
“那工资呢?”
话题居然又绕回来了。
我抬眼看他。
“你怎么这么执着我的工资?”
“因为刚才我问了,你没答。”
“那你为什么问?”
“正常了解。”
“那我也正常了解一下。”
我把问题还给他。
“你现在给自己发多少工资?”
他顿住。
我等着。
“八千。”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六十八一杯。
“这顿谁付?”
贺明川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我还是付得起的。”
“那行。”
“创业者工资八千,咖啡六十八。”
“消费占月薪比例有点高。”
他扶了下额头。
“许知意。”
“嗯?”
“你是不是不太适合相亲?”
“我妈也这么说。”
我很平静。
“所以她还在努力。”
话音刚落,我妈的微信就弹了出来。
【怎么样?】
后面跟着三个眼睛冒爱心的表情。
我正准备回。
咖啡馆门口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老贺!”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快步过来,手里还拎着电脑包。
贺明川看到他,明显有点意外。
“赵廷?你怎么来了?”
“顺路拿东西。”
男人说完看见我,表情顿时变得暧昧。
“哦。”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贺明川站起来。
“介绍一下,我合伙人赵廷。”
他又看向我。
“许知意。”
赵廷冲我伸手。
“你好你好。”
握完,他低头看了眼桌面。
“聊什么呢?”
贺明川还没说话。
我随口答。
“聊你们公司还剩几个月。”
赵廷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什么几个月?”
“现金。”
空气安静半秒。
贺明川靠在椅背上,居然一点阻止我的意思都没有。
赵廷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许小姐也做生意?”
“没有。”
“投资公司打工。”
他明显松弛下来。
“难怪。”
我问:“难怪什么?”
赵廷笑笑。
“投资机构的人都这样,看两眼报表就喜欢给公司判生死。”
“真正做公司和看PPT不是一回事。”
这话其实很常见。
我一天能听三遍。
一般第三遍来自刚把钱烧完的人。
我点点头。
“有道理。”
赵廷没想到我这么配合。
又笑了。
“老贺他们公司现在发展很好。”
“今年销售至少能翻一倍。”
我问:“收钱也翻一倍吗?”
他停了停。
“销售增长当然会带动回款。”
“那就好。”
我没有继续。
相亲嘛。
没必要把别人合伙人也尽调一遍。
贺明川却忽然看着我问。
“你是不是还有话?”
“没有。”
“真没有?”
“有。”
“说。”
我想了想。
“销售额涨得比现金快的时候。”
“通常有三种可能。”
赵廷抱起胳膊。
“哪三种?”
我看着他。
“赊多了。”
“货压渠道了。”
“或者报表比钱跑得快。”
赵廷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2
我本来以为,这场相亲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没想到赵廷坐下了。
而且越坐越认真。
他大概是觉得,我一个“投资公司打工的”,刚才那些话多少有点冒犯创业者尊严。
于是他主动打开电脑。
“许小姐既然懂投资,要不要顺便看看我们公司的情况?”
我看了眼贺明川。
“你们相亲还带现场路演?”
贺明川说:“我也第一次经历。”
“那要加钱。”
他笑了。
赵廷没笑。
他把一张图转过来。
“我们去年出货一万两千台,今年上半年已经九千台。”
“如果按这个速度,今年两万台没有问题。”
“我们的单台客单价四千多,毛利也在提升。”
他说这些的时候非常熟练。
显然讲过很多遍。
我点开图看了一会儿。
确实漂亮。
曲线一路往上。
几乎没有停顿。
赵廷问我:“怎么样?”
“挺好。”
“所以刚才四个月那个判断,其实没什么意义。”
“创业公司现金少很正常。”
“只要增长够快,下一轮融资自然有人接。”
我点点头。
“也有道理。”
赵廷终于笑了。
“投资不能只看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抬起头。
“那我问三个问题行吗?”
“你问。”
“第一。”
我指着屏幕。
“去年一万两千台,是卖到终端客户手里,还是出给经销商?”
赵廷停顿了一下。
“都有。”
“各多少?”
“具体数字要看后台。”
“行。”
我没追。
“第二。”
“你们平均回款周期多少天?”
“正常行业周期。”
“多少天?”
“这个……”
他看了贺明川一眼。
“不同渠道不一样。”
我点头。
“最后一个。”
“你们今年上半年出货九千台,售后激活了多少台?”
这次赵廷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
“就这三个。”
“你只要能答清楚一个,我收回刚才的话。”
赵廷皱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出货不是收入。”
“收入也不一定是现金。”
“机器卖给经销商两千台,经销商仓库里还堆着一千五百台,这和卖给两千个客户不是一个概念。”
我看了一眼那条漂亮得像滑梯反过来的增长曲线。
“这张图只能证明货离开你们仓库了。”
“不能证明钱回来了。”
赵廷脸色明显不好看。
“许小姐,你们做投资的都喜欢这么抠字眼?”
“不是抠字眼。”
我说。
“抠钱。”
“钱这东西比较小气。”
“不到银行卡里,都不算自己的。”
贺明川偏过头。
我看见他在憋笑。
赵廷也看见了。
“老贺,你觉得她说得对?”
贺明川收了笑。
“她问的三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赵廷一愣。
“这些数据公司都有。”
“那就明天拉一下。”
“至于吗?”
贺明川看着他。
“有人问了,就看看。”
这句话很轻。
赵廷却没再说。
气氛有点僵。
我觉得今天这相亲已经超时得很彻底了。
索性拿包起身。
“你们聊。”
贺明川跟着站起来。
“走了?”
“嗯。”
“我送你。”
“不用。”
“咖啡还没付。”
我停下。
对。
差点忘了。
六十八。
贺明川看我一脸认真,忍不住笑。
“我付。”
“创业不易。”
我掏出手机。
“AA吧。”
他按住了桌上的付款码。
“八千工资还是请得起一杯咖啡。”
我看了他两秒。
“那下次我请。”
这句话出口,我们俩都顿了一下。
相亲里,“下次”是个很暧昧的词。
赵廷坐在旁边,脸色更微妙了。
我干脆补了一句。
“前提是你公司还活着。”
贺明川笑出了声。
“行。”
“我争取。”
走出咖啡馆,我妈的消息已经攒了五条。
【怎么样?】
【本人是不是比照片帅?】
【人家自己创业,很上进吧?】
【你别一上来就跟人聊工作!】
最后一条是:
【记得表现得温柔一点。】
我站在路边看了半天。
回她。
【挺温柔的。】
【只问了三个问题。】
我妈秒回。
【三个什么?】
我想了想。
【生死问题。】
她没再回。
估计在深呼吸。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到了公司。
十点有一个新项目初会。
助理把材料放到我桌上。
“知意姐,启川科技的人到了。”
我正在喝豆浆。
差点呛着。
“哪家?”
“启川科技。”
她把封面往我面前一推。
四个大字。
启川科技。
下面写着融资需求。
六千万。
我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三秒。
昨天我妈说。
人家自己创业,很上进。
她没说。
上进到我桌上来了。
3
十分钟后,我抱着电脑走进会议室。
贺明川正在和我们合伙人握手。
赵廷坐在旁边翻材料。
门响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抬头。
赵廷没什么反应。
贺明川先看见我。
他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会议桌。
再看了眼我面前的位置。
我很理解。
昨晚那个背帆布包、跟他AA咖啡的相亲对象。
今天坐在融资会议主位旁边。
换我也得缓一缓。
我们老板秦总给双方介绍。
“这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许知意。”
贺明川:“……”
赵廷:“……”
我拉开椅子坐下。
“又见面了。”
赵廷最先反应过来。
“你是项目负责人?”
“目前是。”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昨天那句“真正做公司和看PPT不是一回事”,估计正从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贺明川倒是很快恢复了。
他坐下以后,甚至冲我笑了一下。
“难怪昨天问得那么细。”
我纠正他。
“昨天真是相亲。”
“没有提前尽调你。”
“那今天呢?”
“今天是。”
赵廷把文件放下。
“你昨天已经接触过我们,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个问题没错。
我也没打算装没事。
会议还没开始,我就先看向秦总。
“我说明一下。”
“昨天晚上,我通过家里介绍和贺总有过一次私人见面。”
“见面前我不知道启川科技是今天项目会的标的公司,贺总也不知道我负责这个项目。”
“我建议把这一情况记下来。”
赵廷立刻问。
“那你是不是应该回避?”
“最终投资表决,我可以回避。”
我说。
“但前期尽调是不是需要更换负责人,由秦总决定。”
秦总看了一眼贺明川。
“你们昨天聊项目了吗?”
我实话实说。
“聊了。”
“主要聊什么?”
我看向贺明川。
他很镇定。
“她说我公司最多活四个月。”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秦总看我。
“你相亲还给人做压力测试?”
“职业病。”
“收钱了吗?”
“没有。”
“亏了。”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松了。
秦总翻开材料。
“行,私下见过不是什么大事。”
“知意不参与最后表决。”
“前面该问还是问。”
赵廷显然还想说什么。
贺明川先开了口。
“没问题。”
他看着我。
“我也想知道她昨天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正式会议开始。
启川这次融资的逻辑很简单。
他们做智能商用咖啡机。
主要客户是便利店、写字楼和小型连锁餐饮。
机器不贵。
门店不需要专门请咖啡师,按一下就能出品。
这两年赶上现磨咖啡价格往下走,他们增长确实很快。
产品不是骗人的。
客户也是真的。
赵廷负责市场和渠道。
他讲得很漂亮。
今年要覆盖五千个新网点。
明年做到行业前三。
后年准备出海。
我听了二十分钟。
等他讲完才开口。
“昨天那三个数字带了吗?”
赵廷明显早有准备。
他点开新页面。
“去年终端激活率百分之七十二。”
我点头。
“今年上半年呢?”
“百分之六十一。”
会议室里有人抬了头。
我没说话。
他继续解释。
“因为今年出货增长快,渠道需要时间消化。”
“应收周期呢?”
“去年平均六十二天,今年上半年八十七天。”
“最长多少?”
“一百六十多天。”
我又问。
“超过九十天的应收有多少?”
赵廷终于停了一下。
“三千多万。”
我旁边的同事手里的笔停了。
启川这轮融资才要六千万。
逾期应收三千多万。
这不是小数字。
赵廷立刻补充。
“这里面大量是优质经销商。”
“只要销售继续增长,回款不是问题。”
我没跟他争。
只在纸上记了一行。
然后问贺明川。
“你知道这个数字吗?”
“知道大概。”
“具体数呢?”
他摇头。
“渠道赵廷管,我昨天晚上让财务重新拉的。”
这个回答不漂亮。
但至少没装。
我点了点头。
“那我再问一个。”
赵廷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许总还有什么?”
称呼都从许小姐升级了。
“如果未来三个月融不到钱。”
“启川准备怎么办?”
赵廷张口就说。
“我们跟几家机构都在谈。”
我抬手。
“不是问谁给钱。”
“我是问没人给钱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下来。
贺明川接过话。
“暂停两个新城市。”
“营销预算砍一半。”
“新招聘全部停。”
“另外我会先把两条新产品线冻结。”
“可以撑到七个月左右。”
我抬眼看他。
昨天是四个月。
今天他给我补到了七个月。
不是靠融资。
是靠知道哪里能停。
我终于在报告第一页写下了一句正面评价。
【创始人有止损意识。】
字刚写完。
赵廷忽然笑了一声。
“许总昨天跟老贺相亲,今天又负责我们的项目。”
“说实话,这确实挺巧。”
我抬头。
他笑着补。
“不过我也担心,这种私人关系会不会影响专业判断。”
我合上笔帽。
“会。”
他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所以最终投票我已经退出。”
“报告我照做。”
“问题我照问。”
“你要是觉得我的结论有偏见,很简单。”
我把自己那份空白评分表抽出来。
“答案写进去。”
“让没见过贺明川的人再评一次。”
“如果他们都觉得你们好。”
“那就是我错。”
“如果他们也觉得有问题——”
我看着赵廷。
“总不能大家都跟贺总相过亲吧?”
会议室里彻底有人笑出了声。
连秦总都低头喝了口水。
赵廷没笑。
4
启川的初评结果出来得很快。
暂缓推进。
不是拒绝。
是要求先把几个问题解释清楚。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回款。
赵廷很不满意。
他认为一个高速增长公司被几个“静态财务指标”卡住,简直荒唐。
更荒唐的是,第三天,我就在朋友圈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说我相亲没相成。
公报私仇。
故意压启川估值。
消息是同事发给我的。
她给我截了张图。
一个创业群里有人匿名说:
【某机构女投资人相亲创业者失败,转头就在融资会上卡项目,创业者真是防不胜防。】
虽然没写名字。
但启川。
女投资人。
相亲。
这三个条件放一起,基本等于报身份证。
同事问我。
【要不要让公关处理?】
我回。
【不用。】
她又问。
【那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怎么这么淡定?】
我回她。
【在算损失。】
我是真在算。
如果因为这件事跟人吵一天。
我一天的时间没了。
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项目。
更亏。
所以我先去找秦总。
“最终投票我退出。”
秦总抬头。
“之前不是已经说了?”
“我建议所有涉及启川估值和投资条款的最终决定,我都不参与。”
他看了我一会儿。
“被人说怕了?”
“不是。”
我把手机放到他桌上。
“别人既然说我有利益冲突,那就把冲突真的拿掉。”
“省得以后项目好了,说我是看上人。”
“项目黄了,说我是没看上人。”
秦总笑了。
“你倒会省事。”
“主要怕麻烦。”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这个人有个优点。
不爱面子。
还有个更大的优点。
怕麻烦。
凡是能用一次行动堵住后面十次解释的事情,我一般不会选择解释十次。
当天下午,公司换了两个同事独立复核启川。
我只提供原始材料。
没给结论。
第二天中午,结果出来了。
比我还狠。
一个同事在报告里写:
【现阶段收入质量不足,渠道库存及回款压力需要重点验证。】
另一个写:
【建议暂缓估值讨论,先确认真实终端动销。】
秦总把两份报告拍到我桌上。
“你是不是提前串供了?”
我把饭盒打开。
“没有。”
“那怎么比你写得还难听?”
“所以说。”
我夹了一块鸡腿。
“有时候不是我刻薄。”
“是数字天生不太温柔。”
下午,赵廷来了。
不是开会。
专门找我。
他站在会议室里,脸色不算好。
“许总。”
“群里的事不是我发的。”
“哦。”
我给自己倒水。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听说你退出表决了。”
“对。”
“其实没必要。”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
“本来就是别人乱说。”
我笑了一下。
“昨天你在会上不也提过私人关系可能影响判断?”
他顿住。
“我当时只是正常提出风险。”
“我采纳了。”
“你应该高兴。”
赵廷被我堵得半天没接上话。
这就是规则最好用的地方。
谁先提。
谁先吃。
他缓了缓,换了个方向。
“我们这轮融资很重要。”
“老贺为了产品这几年基本没休息过。”
“你们因为几个回款指标就卡着,对公司不公平。”
我放下杯子。
“赵总。”
“投资人不是裁判。”
“没资格给你们发公平奖。”
“钱是我们的。”
“公司是你们的。”
“你可以选择不拿。”
“我们也可以选择不投。”
他眉头皱紧。
我继续说。
“但如果你想拿六千万。”
“我们问三千万为什么没回来,不过分吧?”
这次他彻底没话了。
门正好被敲响。
贺明川站在外面。
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看见赵廷,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赵廷说:“聊项目。”
贺明川看了我一眼。
“聊完了吗?”
我点头。
赵廷没点。
但还是走了。
他出去后,贺明川把其中一杯放我桌上。
我低头看。
六十八那家。
“干什么?”
“赔礼。”
“你发的?”
“不是。”
“那你赔什么?”
贺明川拉开椅子。
“合伙人给你添麻烦。”
“我作为另一半股东,多少有责任。”
我把咖啡推回去。
“那不叫另一半股东。”
“容易误会。”
他看了我两秒。
笑了。
“行。”
“共同创始人。”
“这个能喝吗?”
我又把咖啡拉回来。
“可以。”
“公私分明。”
“咖啡不退。”
他笑得更明显了。
5
那天下午,贺明川没有跟我聊估值。
也没解释赵廷。
他把电脑打开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想看真实数据吗?”
“看吧。”
屏幕上不是融资PPT。
是公司后台。
订单。
退货。
维修。
库存。
回款。
所有融资材料里最不爱展示的东西,他全打开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里面可能有商业秘密。”
“所以我让法务补了权限。”
他把一份已经签好的数据开放确认递给我。
我没再客气。
这比请十顿饭都有用。
我坐到电脑前。
第一个点开的不是销售额。
是退货。
启川机器的退货率并不高。
售后问题也比我预想的小。
最早一代机器确实有出粉不稳的问题。
但新版本已经解决。
我随机抽了几十条售后记录。
最常见的抱怨居然不是机器坏。
是豆子难喝。
我转头。
“这个也算你们的?”
贺明川靠在旁边。
“一开始客户只买机器。”
“后面很多人让我们一起配咖啡豆。”
“豆子是谁选的?”
“赵廷团队。”
我看了几条差评。
【机器挺方便,就是这豆子喝着像领导批评。又苦又长。】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明川凑过来看。
也笑了。
“这个我第一次看到。”
“你平时不看售后?”
“看总数据。”
“那你创业挺幸福。”
“什么意思?”
“下面的人已经帮你把骂人的话变成百分比了。”
他沉默两秒。
“你是在批评我?”
“免费赠送。”
我继续往下翻。
奇怪的是,产品本身越看越不像烂项目。
真正买去用的门店,复购耗材不错。
机器每天的出杯量也稳定。
甚至有几家小连锁主动追加购买。
产品能用。
客户也肯付钱。
这就和那条危险的现金流对不上了。
好东西。
卖了不少。
为什么钱回不来?
我打开渠道明细。
“这个汇诚商贸是什么?”
贺明川看了一眼。
“华东大经销商。”
“占你们今年多少出货?”
“接近三成。”
“谁谈的?”
“赵廷。”
我又往下翻。
汇诚今年拿了两千多台机器。
单看出货,漂亮得不得了。
但回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