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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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我关掉妈妈设下的五个闹钟。
最后一个闹钟的备注是:
“看着栀栀把药吃完。”
屏幕问我是否确认删除。
我点了两次。
连同自己的服药提醒,一起删掉。
陈姨来送早饭时,我正在收拾行李。
一件外套。
妈妈的旧手机。
还有那张泛黄的云海照片。
她看见我手机里的车票,脸色立刻变了。
“你要去雾山?”
“嗯。”
“一个人?”
“程叙陪我。”
陈姨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小程不会真不管你。”
她非要看着我喝完半碗粥。
临走前,又像妈妈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晚上来我家吃饭。”
“我包荠菜饺子,用你妈妈教我的调馅方法。”
我点头。
她知道妈妈再也吃不到了。
却不知道,我也没有打算回来。
门铃很快又响起。
苏棠抱着纸箱站在外面。
里面是妈妈落在程叙车里的保温杯、检查单,还有一件薄外套。
她看见我的行李。
“你要去哪儿?”
“住院。”
她脸上的担忧明显松了一些。
“医生怎么说?”
“让我住一段时间。”
“我送你过去。”
“陈姨一会儿来。”
苏棠没有马上走。
“程叙昨晚问了你好几次。”
“他怕你又在装没事。”
我的手指陷进保温杯柔软的套子里。
妈妈刚住院时,程叙常用它送汤。
后来他和苏棠在一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保温杯却一直留在他的车里。
像一段谁都知道应该结束,却始终没有清理干净的过去。
他不是突然不爱我了。
他只是终于学会,把大部分温柔留给一个会回应他的人。
“如果你需要他,我可以让他过来。”
苏棠看着我。
“我不是跟你争。”
“阿姨住院那天,他在急诊室外站了一夜。”
“他说如果你真的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只是不想他以后后悔。”
只要我点头,程叙还是会回来。
他会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次那样,放下手边的一切,赶来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可他已经救了我六年。
我不能连他最后一点幸福也拿走。
“把男朋友让给我几天,你就觉得自己很善良吗?”
苏棠怔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他看好。”
我打开门。
“别再让他回来烦我。”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我。
“程叙说得对。”
“你总知道怎么让最爱你的人死心。”
门合上后,我顺着墙坐下。
妈妈的旧手机里,有一段没有发送成功的录音。
收件人是程叙。
我按下播放。
妈妈咳了很久。
“小程,阿姨知道你也累。”
“可栀栀要是再说不需要你,你别全信。”
“她小时候摔疼了,也是先推开我,再躲进被子里哭。”
“她不是不想让人抱。”
“她是怕抱过以后,还要看着那个人走。”
录音停在一阵急促的喘息里。
妈妈没有来得及说完。
我听了三遍。
随后把妈妈的旧手机、程叙还给我的钥匙、没织完的围巾和高危评估单,一起放进纸箱。
我又打开自己的手机。
备忘录最底层,那份三年前写下的旅行计划还在。
妈妈不能走太久。
程叙坐车容易胃疼。
沿途哪一站可以买到热粥。
雾山附近哪家医院离景区最近。
每一项后面,都留着我反复修改过的痕迹。
最下面,还有一幅用手指画出来的座位图。
妈妈靠窗。
我坐中间。
程叙坐在过道。
我找出纸笔,把那份没有实现过的旅行计划一行行抄了下来。
写到程叙的名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色。
我没有换纸。
那原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再实现的未来。
抄完后,我把它折好,塞进灰色围巾里面。
最上面,压着一封写给程叙的信。
我叫了同城跑腿。
骑手问我什么时候送到。
“晚上。”
太早了,程叙会找到我。
去车站的路上,他打来电话。
第一遍,我没有接。
第二遍响起时,我关了手机。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以后,苏棠走到小区门口,又想起了那张被我装进行李的云海照片。
住院根本用不到它。
她立刻给程叙打去电话。
“许栀说她要住院。”
“可她带走了阿姨的云海照片。”
程叙赶到我家时,门已经锁了。
他抬手摸向口袋,才想起钥匙早被自己亲手还给了我。
陈姨端着荠菜饺子上楼,看见他,脚步猛地停住。
“小程,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陪栀栀去雾山了吗?”
程叙的手僵在门上。
“什么雾山?”
电梯门再次打开。
同城跑腿抱着纸箱走出来。
“哪位是程叙?”
纸箱最上面,躺着那把系着褪色平安结的钥匙。
下面是我的高危评估单、妈妈没有发出的录音,还有那条没有织完的灰色围巾。
程叙展开藏在围巾里的纸。
上面写着妈妈不能走太久,他坐车容易胃疼,还标出了沿途可以买到热粥的车站。
纸张最下面,画着三个座位。
妈妈靠窗。
我坐中间。
程叙坐在过道。
那是一趟从未真正下单,却被我偷偷设想过无数次的三人旅行。
最下面,是一封留给他的信。
程叙撕了两次,才拆开信封。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程叙,我将于人世之外,看你一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