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婚期先停了
婚礼还有二十三天的时候,苏念把请柬样稿推回我面前。
她没有看我,只盯着咖啡杯边沿那圈浅褐色的沫。
“程野,婚礼先延期吧。”
印刷店里机器正哗啦啦往外吐别人的喜帖。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搭在我们那摞烫金纸上,听见这句话,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延期到什么时候?”
“半年左右。”苏念抿了下唇,“也可能更久。”
“原因呢?”
她终于抬头。
“我妈觉得现在办不合适。你那个工作室今年现金流也紧,我弟房子的事还没解决。大家都乱糟糟的,婚礼办得再热闹,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我们谈了六年,领证原本定在婚礼前一周。宴会厅订金交了,摄影、司仪、婚车都签了合同,连我爸妈从老家包车过来的名单都排好了。
她说延期时,语气却像在改一次周末聚餐。
“这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
苏念沉默了几秒。
“也是我的。”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反而冷静了。
我拿过请柬样稿,对老板说:“先别印。”
苏念猛地看我:“程野,我只是说延期,没说取消。”
“延期也不能按原日期印。”
我当着她的面给酒店销售打电话,确认改期和解约的违约条款,又联系摄影团队暂停尾款。能冻结的冻结,不能冻结的先把凭证发我。
苏念皱起眉。
“你至于这么急吗?”
“婚礼是两个人的事。你能今天决定停,我也得今天把损失停住。”
她脸色有些难看。
“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账。”
我收起手机。
“你想缓,我尊重。但延期不是让我继续按原计划花钱,等你半年以后通知我答案。”
她没接话。
出了印刷店,我们在路口分开。她说晚上回家跟爸妈谈,我也没拦。
我刚到工作室,苏正民的电话就来了。
他是苏念父亲。婚礼没办,我们私下已经跟着苏念叫了他几年爸。
“程野,你在哪儿?”
“工作室。”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念念说婚礼要延?”
“刚说。”
“你同意了?”
“她要停,我一个人办不了婚礼。”
苏正民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又问:“今晚有空没有?”
“有。”
“开你那辆面包车过来。”
“干什么?”
他顿了两秒。
“退东西。”
我七点到了苏家。
楼道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门一开,我先看见客厅地上那六只红木礼盒。
茶、酒、金饰,还有一对系着红绸的摆件。
曹桂芬坐在沙发上,脸沉得像要下雨。苏念站在阳台边,没看我。
我脚步停住。
“谁的?”
没人回答。
苏正民从书房出来,手里拎着两盒酒。
“邵庭家的。”
这个名字我知道。
苏念高中同学,去年回海城,家里做房地产和商业改造。半年前同学聚会,他送苏念回来过一次。
曹桂芬猛地站起来。
“什么提亲礼?人家说的是登门礼!正民,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苏正民没理她,把酒塞给我。
“搬车上。”
苏念终于开口:“爸。”
“你先别叫我。”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苏正民指了指地上那几只礼盒。
“上午你说婚礼延期,下午人家的提亲礼就到了。你们时间卡得够准。”
曹桂芬急了。
“老邵家就是来坐坐!庭庭条件摆在那儿,人家愿意等念念,你凭什么把礼往外赶?”
我看向苏念。
她嘴唇动了动。
“程野,我不知道他们今天会送这些。”
“你知道邵庭想提亲吗?”
她没回答。
答案已经有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顶了一下,却没想象中那么疼。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明白。
婚礼延期从来不是因为大家“乱糟糟”。
我弯腰抱起礼盒。
曹桂芬冲过来挡我:“程野,你什么意思?”
“苏叔让我搬。”
她盯着我:“你婚礼都办不成了,还管苏家的事?”
我没松手。
“所以我没替苏家做决定。”
苏正民拎起剩下的东西,直接往门外走。
“车开好。”
我跟了出去。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苏念追到门口。
“爸,你真要去?”
苏正民伸手按住电梯。
“我不是替程野抢媳妇。”
他看着女儿,声音不大。
“你跟谁结婚,你自己选。但你跟这个还没断干净,就让另一个把礼送进门,我们苏家没这个规矩。”
电梯门合上。
下楼后,我把最后一只礼盒塞进车厢。
苏正民坐上副驾驶,系安全带时问我:“邵家住哪儿知道吗?”
“只知道公司。”
“那就去公司。”
我启动车。
车开出小区,我爸给我发来消息,问请柬什么时候寄。
我盯着红灯看了几秒,回复他。
“先别通知亲戚,婚礼延期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你人没事吧?”
我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绿灯亮了。
“没事。”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些婚礼延期,不是把日期往后挪。
而是有人先从原来的位置上退开了。
02 岳父替我退礼
邵庭家的公司在江北新城,一整层玻璃幕墙亮得像白天。
晚上八点,前台已经没人。苏正民提前给邵庭父亲打过电话,对方让我们直接上十五楼。
电梯里,他忽然问我:“东西都齐吗?”
“六盒,一个不少。”
“金饰看过没有?”
“没拆。”
苏正民点点头。
“没拆最好。省得人家说咱们动过。”
我看了他一眼。
他五十七岁,在老机床厂干了三十多年,去年才从设备科退下来。平时最大的讲究,就是吃面不能剩汤。
今晚他穿着旧夹克,手里却拿着我打印出来的礼品清单,字一项一项对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邵庭,他爸邵明海,还有一个我见过照片的女人——邵庭母亲方琴。
看见我,方琴先笑了一声。
“苏师傅,您退礼就退礼,怎么还把小程带来了?”
苏正民把清单放桌上。
“礼进我家门,他有资格知道。”
邵庭靠在椅背上看我。
“程野,别误会。我今天本来没想逼念念。”
我把两盒酒摆好。
“你想不想逼她,跟我没关系。”
他眉梢动了动。
我继续搬。
方琴脸上的笑淡了。
“年轻人说话别这么冲。婚礼延期是苏念自己的决定,我们邵家不过是表达诚意。你们还没领证,大家公平竞争,有什么不对?”
我放下礼盒。
“没什么不对。”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你还来?”
“我来帮苏叔搬东西。”
我指了指桌上的礼盒。
“至于公平竞争,你们找错人了。结婚不是招标,我也没报名跟谁竞价。”
邵庭的脸终于沉下去一点。
苏正民却把话接了过去。
“方女士,我今天来不谈程野条件,也不谈你儿子条件。”
“那谈什么?”
“谈先后。”
他把最后一个红木盒推到桌中央。
“我闺女跟程野六年,婚礼原本下个月办。今天上午刚说延,你们下午把东西送进我家。就算她心里有变化,也得把前一段关系处理干净。”
方琴嗤笑。
“苏师傅,这都什么年代了?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有什么?”
“那是你家的规矩。”
苏正民抬眼。
“我家不这么教。”
邵明海终于开口:“老苏,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不用把事情说死。小庭是真喜欢念念,两个孩子也合适。至于程野——”
他看向我。
“人挺实在,但婚姻毕竟不只是感情。”
我笑了一下。
“邵总,你不用替我总结。”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都无所谓。”
我拿出手机,把礼盒码放好的照片拍了一张。
“东西退齐了,你们确认一下。”
方琴脸色彻底不好看。
“程野,你这么做,是觉得念念最后一定选你?”
“不是。”
“那你装什么大方?”
我还没说话,苏正民已经把清单往她面前一推。
“他没装。”
“今天是我叫他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邵庭盯着我,忽然问:“苏念跟你说过我们见面的事吗?”
我看着他。
“你们见过几次?”
他没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他是故意的。
方琴皱眉:“小庭。”
他却笑了笑。
“也没什么。吃过几次饭,聊过工作。念念现在压力很大,我只是陪她说说话。”
“几次?”
“三次。”
我记住了这个数字。
苏念只告诉我过一次。
就是半年前那场同学聚会。
苏正民的脸也难看起来。
邵庭还想说什么,我手机响了。
苏念。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第二遍又响。
苏正民说:“接。”
我划开。
苏念声音很急。
“你们到了吗?”
“到了。”
“程野,你别跟邵庭起冲突。”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邵庭。
“你觉得我来干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事情已经够乱了。”
“那我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边停住。
“你跟他吃过几次饭?”
长久的安静。
邵庭靠在椅子上,眼里带着一点让我不舒服的笃定。
苏念终于说:“三次。”
“为什么告诉我一次?”
“有两次只是顺路吃饭。”
“我知道了。”
“程野——”
“礼已经退了。”
我挂断电话。
方琴还想说话,苏正民却站起来。
“东西点一下。没问题我们走。”
邵明海把清单推回来。
“不用点。”
“要点。”
苏正民一动不动。
“今天你不点,明天我让人说不清。”
邵明海看了他片刻,终于让秘书过来核对。
六样,一件不少。
确认单签完,我和苏正民往外走。
邵庭在电梯口叫住我。
“程野。”
我回头。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
“念念不是东西,你说得对。所以最后还是她自己选。”
“当然。”
“那你不怕?”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
“怕什么?”
“怕她选我。”
我看着他。
“如果她真选你,我该怕的不是输。”
“是我差点跟一个不想选我的人结婚。”
电梯门缓缓合上。
苏正民站在旁边,直到下到一楼都没说话。
出了大厦,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你别先找念念。”
我问:“为什么?”
“让她自己来。”
他望着街对面一排灯,叹了口气。
“有些话,别人替她说,没用。”
我点了点头。
回到车里,我把婚礼酒店的合同翻出来。
原本我还在犹豫到底只改期,还是彻底取消。
现在不用犹豫了。
我给酒店销售发去消息。
“麻烦按解约条款算一下实际损失。”
那边很快回:“程先生,确定不保留档期吗?”
我盯着屏幕。
“确定。”
发送以后,我把手机放下。
车窗外,邵家公司的灯还亮着。
但从这一晚开始,我已经不准备站在任何人的候选名单里了。
03 她说只是比较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念到了我的工作室。
我正在给一套餐边柜量尺寸。
工作室不大,一百四十平,前面接单设计,后面做木作和旧家具修复。开了四年,不算赚大钱,但养得活我和三个师傅。
苏念以前很喜欢这里。
我们第一版婚房的餐桌,就是她蹲在一堆木料里挑的白蜡木。
今天她站在门口,却像第一次来。
“能聊聊吗?”
我把尺子递给小陈。
“楼上。”
二楼小办公室里还堆着没寄出去的喜糖盒。
苏念坐下后,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酒店解约单。
“你取消了?”
“嗯。”
“我说的是延期。”
“我知道。”
她吸了口气。
“程野,你是不是非得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她。
“婚礼是你先按停的。”
“那是因为我需要时间!”
“我也需要。”
“你需要什么?”
“需要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娶你。”
她一下安静了。
六年里我们也吵过。她嫌我忙,我嫌她什么都听她妈的。可有一条一直没碰过——我们从没拿分开威胁对方。
所以当这句话真正出口,连我自己都感觉陌生。
苏念眼睛红了。
“就因为我跟邵庭吃了三次饭?”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瞒了两次,又在他准备提亲的时候暂停婚礼。”
她立刻说:“我不知道他们昨天会去我家。”
“这个我信。”
她神色松了一点。
我却接着说:“但你知道他想追你。”
她的手指攥紧。
“知道。”
“你拒绝了吗?”
她没说话。
我靠回椅子。
“苏念,我不是在审你。你可以重新考虑结婚,也可以觉得邵庭更适合你。六年不是卖身契。”
“我没觉得他更适合。”
“那你在比较什么?”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就是害怕!”
她声音拔高,楼下机器的锯切声隔着地板震上来。
“我们今年本来要买房,结果你把钱又投进工作室。你说年底回款,可现在呢?我妈天天跟我说,结婚以后房贷、生孩子、老人,哪个不要钱?”
“邵庭回来以后,他跟我说他能给我的东西,你可能十年都给不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没打断。
“我没有答应他。”她低下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不跟你结婚,我还能不能有别的生活。”
这句话比任何谎话都干净。
也因此更疼。
我问:“比较出结果了吗?”
苏念猛地抬头。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不是我一定要。”
我指了指桌上的解约单。
“是事情已经到这儿了。”
她沉默很久,小声说:“我也没想过真跟他结婚。”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
她咬着嘴唇。
“因为有人把更好的选择摆到我面前,我没办法当看不见。”
我点点头。
“明白。”
她突然慌了。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不是一时冲动。”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们婚礼剩余费用、共同购买家电和婚房定金的明细。
婚房最终没买成,我们只交了两万意向金。家电提前订了部分,谁付款、谁使用,我昨晚全列了出来。
“今天把钱和东西分一下。”
苏念盯着文件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程野,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跟我分?”
“昨晚准备的。”
“你一晚上就能把六年算清?”
“感情算不清。”
我把单子推给她。
“钱能。”
她伸手把单子扫到地上。
“我不要!”
楼下顿时安静了一下。
我没捡。
苏念站起来,眼泪越掉越凶。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物质?”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
“我只觉得你动摇了。”
我抬头看她。
“动摇不可耻。可你不能一边让我等,一边保留另一个人的位置。”
她嘴唇颤了颤。
“那你要我怎么办?”
“先想清楚。”
“多久?”
我顿了顿。
“不是给你的期限。”
“是给我的。”
她看着我。
“七天。”
“七天以后呢?”
“我会把我们的关系做个决定。”
她红着眼笑了一下。
“原来我还有七天。”
“你一直有选择。”
我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只是我也有。”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我爸昨天为什么一定要亲自退礼?”
“你去问他。”
“他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我抬头。
“苏念。”
“你真正该问的,不是谁觉得你错了。”
“是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楼下小陈探头上来。
“程哥,还开机器吗?”
“开。”
“那喜糖这些……”
我看了眼墙角十几箱写着我们名字的糖盒。
“拿下去。”
“干吗?”
“下午有客户来。”
我扯开一箱。
“发。”
小陈愣了两秒。
“这不吉利吧?”
我塞了两盒给他。
“糖有什么不吉利的。”
“该甜还是甜。”
下午第一个客户进门时,看见桌上摆着喜糖,笑着问:“老板结婚啊?”
我正给她看木样。
手顿了一下。
“没结成。”
她尴尬得不知道接什么。
我把糖往她面前推。
“但糖买了,别浪费。”
她没忍住笑。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婚礼延期之后,最先变的不是苏念,也不是邵庭。
是我终于不再把“等她想清楚”,当成自己的唯一安排。
04 这不是一场竞价
第三天晚上,苏正民叫我去家里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
他说:“不是劝你复合。有东西要还你。”
进门以后,我才发现邵庭也在。
曹桂芬买了一桌菜,连平时舍不得开的白酒都摆上了。邵庭坐在苏念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椅子。
场面不像家宴,像谈判。
我停在玄关。
“要不我改天来。”
苏正民从厨房端菜出来。
“不用。”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
“坐这儿。”
曹桂芬脸立刻沉了。
“正民,你非要把人全凑一起闹难看?”
“不是你叫小邵来的吗?”
“人家是来看念念!”
邵庭站起来,倒还客气。
“程野,你别误会。我今天过来只是听念念说叔叔身体不舒服。”
苏正民把菜放下。
“我血压一百二,八十。挺好。”
邵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坐下来。
苏念一直低着头。
饭没吃几口,曹桂芬就开了口。
“既然都在,我把话说明白。念念二十九了,耗不起。程野,你们婚礼既然延期,感情又出了问题,就别互相拖。”
我没说话。
“邵庭条件不错,对念念也是真心。我们不是说非让她选谁,可人家愿意给稳定生活,这一点你得承认吧?”
“我承认。”
她愣了。
“所以呢?”
“所以让苏念选。”
我看向苏念。
“别让任何人替她说。”
苏念眼圈一下红了。
邵庭放下筷子。
“那我也直说。我确实喜欢她。我不介意她跟你谈了六年,也不介意婚礼取消。只要她愿意,我能给她时间。”
苏正民冷不丁问:“你家送来的东西退了,知道吧?”
“知道。”
“以后别送。”
邵庭看着他。
“叔叔,我尊重您。但苏念如果选我——”
“她选你,你空手来,我照样开门。”
苏正民端起茶杯。
“拿东西来逼她妈帮你做主,不行。”
曹桂芬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到底帮谁?”
苏正民抬头。
“我帮规矩。”
“什么破规矩!”
“念念没跟程野分手以前,别人家的提亲礼不进门。她要真分了,过一个月,两个月,想嫁谁是她的事。”
他看向女儿。
“你爸没本事给你买三百平房子,也没法替你选一辈子。但我至少能让你别把自己摆在桌上,让两家比价。”
屋里安静下来。
苏念的眼泪掉进碗里。
曹桂芬还要说,我却先开口。
“苏叔。”
所有人都看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枚订婚戒指盒,还有苏念放在我那里的备用钥匙。
“今天正好人齐。”
苏念脸色瞬间变了。
“程野。”
“我想清楚了。”
她一下站起来。
“才三天!”
“我原本说七天,是因为我以为我还需要七天。”
“现在不用了。”
邵庭靠在椅子上没动,曹桂芬却明显松了口气。
我看见了。
也突然觉得没什么可气的。
“苏念,你说得没错。你有权想另一种生活。”
“但我没办法跟一个已经开始比较的人继续准备婚礼。”
她盯着戒指盒,没有接。
“我没选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要分?”
我停了几秒。
“因为问题从来不是邵庭。”
“是你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给另一种可能留了门。”
苏念哭着摇头。
“我只是怕选错。”
“我也是。”
我声音很轻。
“所以我现在停。”
她死死看着我。
“六年呢?”
“是真的。”
“以后呢?”
“也是真的。”
“可真的东西,也不是一定要走到结婚。”
她一下哭出了声。
苏正民把脸转向窗外。
曹桂芬皱眉:“哭什么?人家都说分了——”
“你闭嘴。”
苏正民第一次冲她吼。
桌上的碗都像震了一下。
我把戒指放在苏念面前。
“共同的钱,清单我发你。你不用今天处理。”
“钥匙我留下了。”
“婚礼所有供应商我会负责通知,我爸妈那边也由我解释。不会把责任推给你。”
她哭着问:“那我爸替你退的礼算什么?”
我看向苏正民。
他也在看我。
我说:“不是替我退。”
“是他替你守了一次底线。”
苏正民眼睛忽然红了。
他低头夹了口已经凉掉的菜。
“程野说得对。”
“我不是帮他抢你。”
“你以后真跟小邵结婚,我也认。”
邵庭神色微变。
苏正民接着说:“但得是你自己清清楚楚选的。”
“不是一边留着一个,一边试另一个。”
饭彻底吃不下去了。
我起身准备走。
苏念追到楼下。
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拿伞。
“程野!”
我停住。
她跑到我面前,头发很快湿了一层。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选邵庭呢?”
我看着她。
“那是你的决定。”
“不是答案。”
她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结婚就是我们最后的答案。”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现在才知道,答案不是办一场婚礼。”
“是两个人在还有别的选择时,仍然愿意选对方。”
她嘴唇发白。
“你不选我了?”
我沉默了很久。
“至少现在,不选了。”
我把伞递给她,自己走进雨里。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第二天,酒店退回一部分订金。
我看着银行卡多出的那笔钱,第一反应不是轻松,也不是难受。
而是想起工作室下个月要交的房租。
六年感情结束以后,生活没有轰的一声塌掉。
它只是把原本被婚礼挡住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重新推到我面前。
05 南仓里的项目
分手后的第十天,我接到了沈禾的电话。
“程野,你那个可拆式柜体还做吗?”
我正蹲在工作室门口修一把老榆木椅子。
“做。”
“十二套,十天能不能出样?”
“什么项目?”
“南仓里。”
我手里的砂纸停了。
南仓里是海城老工业区留下的一片职工住宅。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户型小,住的大多是退休工人。
去年市里启动微更新试点,不大拆,只做适老化、公共空间和基础设施改造。
这种项目利润不高,但如果能进首批名录,对我的工作室意义不小。
“你们设计院拿下了?”
“还没。”
沈禾说:“现在在做竞标样板。你有兴趣就过来。”
半小时后,我到了她们临时项目部。
沈禾穿一件灰色衬衫,头发扎得很低,正蹲在地上量一套旧橱柜的转角高度。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两年前。
她替一个民宿项目做室内设计,嫌我做的展示柜“像给银行装档案”,我回她“好看不能当饭吃”。
后来合作了三次,互相都没少改对方方案。
她站起来,把图纸递给我。
“这里住户平均年龄六十二。普通成品柜太深,老人弯腰够不到最里面。你以前那个旋转层板的想法,可以改。”
我翻了几页。
“预算多少?”
她报了个数。
我乐了。
“你这是请我做柜子,还是请我做慈善?”
沈禾也不客气。
“所以我先问你做不做,没直接下单。”
“能加吗?”
“不能。”
“那没法做。”
“我就知道。”
她把图纸抽回去。
“慢走。”
我没动。
“但可以换材料。”
她看我。
“柜体不用全实木,承力骨架用多层板,门板用可替换薄木。旋转层板改滑轨抽拉,成本能下来。”
沈禾挑眉。
“刚才不是说没法做?”
“刚才那个做法没法做。”
我拿过铅笔,在图上画了两笔。
“还有这个拐角,别做直角柜。老房厨房窄,人端热汤转身容易撞。”
她看了一会儿。
“你去现场看过?”
“我爸妈以前住的家属院差不多。”
“那你下午跟我进去量房。”
“我还没答应。”
“十二套。”
她把预算表拍我胸口。
“成了以后,样板版权归你,后面全区推广可以重新议价。”
我看着她。
“你学坏了。”
“跟供应商学的。”
下午,我们进了南仓里三号楼。
第一户是七十三岁的吴奶奶。
老人家厨房只有四个平方,一开冰箱门,连人都得退到门外。
沈禾问她最不方便的是什么。
吴奶奶没抱怨柜子,反而指着墙上一排塑料袋。
“药老找不着。”
她每天吃五种药,儿女不在身边,药盒放哪都嫌碍事。
我看了半天,问:“冰箱旁边这十五公分能不能给我?”
沈禾蹲下量。
“十三点八。”
“够。”
我在图纸边上画了个窄柜。
“做抽拉药柜,按早中晚分层。最上面留一个插色卡的位置,儿女来时把药名写上去。”
吴奶奶听不懂结构,只问:“贵不贵?”
我说:“不贵。”
沈禾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改口:“尽量不贵。”
老人笑了。
从楼里出来,沈禾问:“这种柜子以前做过?”
“没有。”
“那你敢报?”
“先打样。”
“失败呢?”
“拆。”
她笑了一下。
“你这人还是老样子。”
“哪样?”
“嘴硬。”
我正要回她,手机响了。
是房东。
“程老板,有个事提前告诉你。你们工作室年底合同到期以后,我这边不续了。”
我皱眉。
“不是说好再签三年?”
“情况变了。”
“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这栋楼有人整体收购。”
“谁?”
“鼎盛。”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鼎盛地产。
邵庭家的公司。
沈禾站在台阶下看我。
“出事了?”
我收起手机。
“年底没地方干活了。”
她愣了一下。
“巧。”
“我不觉得巧。”
她没追问。
只把卷尺塞回包里。
“样板还做吗?”
我看着南仓里斑驳的楼墙。
如果是半个月前,我大概会觉得最近所有事情都在针对我。
婚礼没了。
工作室也要没了。
可这一刻我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劲。
“做。”
我说。
“地方没了,再找。”
“手艺还在。”
沈禾看了我两秒。
“那明天八点。”
“干吗?”
“去拆吴奶奶家旧柜。”
“这么快?”
“你不是手艺还在吗?”
她转身往前走。
“别迟到。”
我站在原地笑了一声。
第一次觉得,分手以后出现的新生活,未必都是坏消息。
06 十三点八厘米
吴奶奶家的药柜,最后做成了十三点八厘米宽。
沈禾坚持保留这个尺寸。
我说:“十四厘米更好做。”
她拿着图纸:“现场只有十三点八。”
“墙能修。”
“老人家住了四十年,你为了省两毫米要凿她墙?”
我被堵得没话说。
于是小陈在工作室里一边封边一边骂。
“程哥,这柜子比我做人还憋屈。”
“你做人没这么精确。”
“那倒是。”
十天里,我们把十二套样板做完。
药柜、下拉吊柜、坐式换鞋凳,还有一套可以单独更换损坏部件的厨房操作台。
沈禾最开始不赞成模块化。
她觉得老房尺寸乱,做标准件不现实。
我拿着现场记录跟她磨了两晚,最后把标准件缩成三个核心尺寸,剩下用可调侧板补差。
这样以后哪块坏了,不用整套拆。
样板验收那天,评审组里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更完整的一体式方案?”
我还没开口,吴奶奶从厨房抽出药柜。
“完整什么呀?”
老人指着最下面那格。
“我女儿星期天来,把一个抽屉拿走洗,第二天又给我装回来。以前柜子坏一扇门,师傅说整排都得换。”
评审的人都笑了。
沈禾站在后面冲我挑了下眉。
第一轮样板通过。
回工作室路上,她请我吃了碗面。
我问:“你们设计院现在穷到通过样板只请供应商吃十二块钱的面?”
“十五。”
“加蛋了?”
“我的加了。”
我看着她碗里那颗荷包蛋。
“你做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沈禾笑得差点呛着。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工作室那事怎么样?”
“房东说鼎盛准备整体收。”
“谈过补偿吗?”
“合同年底到期,人家没有赔我的义务。”
“设备呢?”
“能搬。”
“客户呢?”
“麻烦一点。”
她点点头。
“那就不算死局。”
我看她一眼。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像法院判决。”
“我没安慰你。”
“听出来了。”
她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说:“鼎盛也投南仓里。”
我早有预感。
“邵庭负责?”
“听说是。”
“你怕我影响项目?”
“我怕你上头。”
她抬眼看我。
“私人恩怨别带进专业判断。”
我笑了。
“放心。”
“真放心不了。”
“为什么?”
“你这种人平时挺稳,真惹急了会突然干大事。”
我想了想。
“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不是夸你。”
“听着挺像。”
她懒得理我。
下午我回工作室,苏念在门口等。
她瘦了一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
里面是放在她家的相机、几本书,还有我爸给她买过的一只旧银镯。
我把镯子拿出来。
“这个不用还。”
“叔叔给我的。”
“给你就是你的。”
她没接回去。
“我戴不下去了。”
我沉默片刻,把镯子收进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