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八零年代末,我们大院组织为殉职职工遗属募捐。
邻居秦阿姨捐了两斤白面、三斤肉。
楼下张奶奶捐了两匹刚扯的的确良布。
轮到我和妈妈时,我们磨蹭半天,从兜里掏出两个还冒热气的熟鸡蛋。
周围瞬间炸了锅。
“这……这不是随手从饭桌上拿来的吧?”
“老周一个月工资两百,上个月刚在单位立功,奖励了二十斤粮票和肉票哩。”
“怎么老婆孩子一点儿觉悟都没有?”
我和妈妈愣在原地。
我们从来不知道,爸爸一个月工资有那么多。
也从来没见过他带回来的粮票和肉票。
…………
当我和妈妈赶到时,大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我攥着妈妈衣角,缩到角落旮旯里。
他们每个人都光鲜亮丽的。
连受捐的职工遗属孙阿姨都穿着崭新裙子,头上别着亮晶晶的发箍,脚上皮鞋锃亮。
可我和妈妈还穿着三年前从老家带来的旧衣裳,棉布磨得起了毛边。
我的布鞋破了洞,露出两个脚趾头。
爸爸正在主持捐赠仪式。
他看见我们,脸一下子沉下来,几步冲过来,压低嗓子说:
“你们来干啥?不是说了让待屋里别出来?净会添乱!”
自从搬进大院,爸爸一直这么对我们。
他说我们是乡下来的,怕我们得罪人,耽误他的前程。
平日里我和妈妈就被困在那方小院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等他回来。
门口有把铁锁,经常被爸爸锁着。
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怕我们被坏人骗。
妈妈紧张地绞着衣裳,手指关节发白:“老周,我听说要给殉职职工遗属捐东西……”
“咱家啥也不出,怕你被别人笑话。”
爸爸脸色更阴沉,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道爽利的笑声。
“呦,这两位就是老周的家属吧?”
一个穿粉色腈纶衫、涤卡长裤的女人走过来,笑盈盈地握住我妈的手,又摸了摸我的头:“你俩来大院这么久,我们也没见着你们,今天好不容易能聚一次……”
“就留下来吧,同在一个院里住着,别客气。”
我见过这个女人。
之前无意撞见爸爸向她敬礼,说她是单位大领导的夫人。
有她发话,爸爸只好软下来,但眼神还是刀子似的剜着我们:
“既然王姐留你们,那就留下。”
“记住别乱说话,别给我丢人。”
一阵敲锣声响起,捐赠会开始了。
王姐捐了十斤白米,还有家里老旧不用的电风扇、旧衣柜。
住在我家对门的秦阿姨捐了两斤白面和三斤肉。
一个又一个人上前,把物资递到遗属孙阿姨手上。
轮到我和妈妈时,我们犹豫了。
妈妈揣着兜里的鸡蛋,脸色涨得通红,握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往后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队伍排到了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爸爸又瞪了我们一眼:“还愣着干啥?还不快把东西拿出来!”
我和妈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放在桌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鸡蛋?不会吧?”
“这不是周科长的媳妇和孩子吗?周科长好歹也是咱们院里混得有名有姓的人物,怎么媳妇和孩子一点觉悟都没有?抠搜成这样还敢来捐赠?”
“听说她们是从乡下来的,乡下人嘛,心疼物资金贵,舍不得吧。”
连孙阿姨也红了眼圈:“嫂子,你是在羞辱我吗?”
第2章: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这两个鸡蛋,已经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
爸爸每个月只给我们三块钱生活费。他说自己一个月工资五块,加上吃喝用度和人情往来,自己花钱都不够,三块钱已经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极限。
这三年来,我和妈妈不敢买新衣裳,连生病都不敢。
每个月买糙米煮粥,就着腌白菜。
妈妈怕我长身体营养不良,才在月底煮两个鸡蛋给我解馋。
今天早上,我围着这两个鸡蛋转了不知多少圈,以为终于能吃到了。
可大院突然通知要给殉职职工遗属捐东西,妈妈犹豫了半天,最后摸摸我的头说:
“念念,孙阿姨的丈夫牺牲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咱们少吃点没什么。”
我懂事地点点头,把鸡蛋揣进妈妈口袋。
可现在,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们抠门?
为什么孙阿姨哭着说我们在羞辱她?
妈妈慌了。
她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人,这些年被爸爸教训着不敢出门,生怕得罪人。
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连累爸爸:“对不起,是我见识短浅……”
“孙家妹子,你要怪就怪我,别怪老周,他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的脸已经扭曲了。
他一把攥住妈妈的手腕:“走,跟我回去!”
“让你们别出来,非要出来,一天天的净知道给我惹麻烦!”
他的力气很大,妈妈的手腕立刻就红了。
我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不要,不要怪妈妈。”
“念念没有抠门,这是念念的鸡蛋。”
“妈妈说孙阿姨的丈夫因公殉职,他们家生活不容易,我们才拿出来的。”
“念念好饿,念念也想吃鸡蛋。”
我的哭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第一次认真打量我和妈妈。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来——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周科长的家属,怎么会连鸡蛋都吃不起?”
“不可能啊!之前我还撞见周科长在供销社买红糖面包和奶粉呢!当时我问他是不是买给老婆孩子的,他笑着说是,这孩子怎么可能连鸡蛋都吃不起?”
眼见流言蜚语止不住。
爸爸有些慌了:“小孩子胡说八道,是我没管教好……”
可我没有说谎。
面包、奶粉,我见都没见过。
每个月能吃到最好的,就是这两个鸡蛋。
以前妈妈哭着找爸爸要钱,说三块钱我们母女俩吃不饱。
我爸当时眼一横:“一个月两个鸡蛋不错了!”
“我年轻那会儿连窝窝头都吃不上呢!”
他总是告诉我和妈妈,要忆苦思甜,不能现在条件好了,就挑剔日子。
他还说,外面的人都在盯着我们,要是我们乱说话,会影响他的工作。
所以我和妈妈只能捧着糙米饭和腌白菜一天天地熬。
连生病都不敢吭声,怕花钱,怕给爸爸添麻烦。
王姐清了清嗓子:“老周,今天捐赠活动,有规定必须捐多少吗?”
“东西多少都是心意,何必苛待家人?”
她向我招招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黄澄澄的曲奇饼干,散发着奶油香气。
“念念,来,阿姨给你好吃的。”
我盯着那个铁盒子,又怯生生地看一眼爸爸。
爸爸说过,不许吃别人给的东西。
他说外面的人不安好心,会套我们的话,会害了他。
他说我们一家三口是绑在一起的,他倒了,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可我太饿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香香的,甜甜的,比鸡蛋好吃一万倍。
又忍不住拿了一个,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爸爸的脸黑透了,却只能赔着笑:“小孩子不懂事,没见过好东西……”
王姐冷笑一声:“几块饼干算什么?周科长,你一个月工资两百,一盒饼干顶多四块钱,单位还给你媳妇安排了食堂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十,还有十斤米面和肉票。”
“再怎么节省,也不能为难老婆孩子吧?”
“你瞧瞧她们娘俩都瘦成啥样了?”
第3章:
我和妈妈愣住了。
一个月工资两百?可爸爸明明说只有五块。
妈妈慌了,声音发抖:“夫人,您说的食堂工作……”
“我从没听老周说过,我没拿过一天工资,也没领过一斤米面……”
周围再次炸开了锅。
“单位优先给家属安排工作,这不是常识吗?”
“既然工作没落到周嫂子身上,那给谁了?”
“必须查清楚,追责到底!”
我注意到,那个孙阿姨脸上闪过一抹心虚。
爸爸也慌了:“单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可我媳妇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还得照顾孩子……”
话音未落,就被妈妈凄厉的声音打断:“周秉诚,谁说我不需要工作?”
自从搬进大院,妈妈不止一次求爸爸给安排工作,好歹赚点生活费。
可每次爸爸都是眼一横:“你没学历不识字,人家凭啥请你?”
“你这是让我徇私舞弊,给你走后门?”
他还说,外面坏人很多,像妈妈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出门也是被人骗。
还不如待在家里省吃俭用些,苦日子总会熬过去的。
从那以后,妈妈再也不敢提工作的事。
我们只能偷偷去外面的手工艺厂领些粘发卡、糊纸盒子的活儿。
一百个发卡五毛钱,两百个纸盒子一块钱,我和妈妈忙活一个月,才够买些油盐。
可原来我妈不是没有工作。
是爸爸没有给我们。
王姐的脸冷了下来:“周秉诚,这是怎么回事?”
“单位给你媳妇安排工作,是下发了文件的。”
“文件哪去了?给你媳妇的工作又去哪了?”
爸爸阴着脸,不敢吭声。
“不说是吧?去查,把食堂的负责人叫过来!”
爸爸闭了闭眼:“不用查了。”
他犹豫着把目光落向那个孙阿姨:“秀云的丈夫因公殉职,她带着孩子不容易……”
“她比我老婆更需要这份工作……”
这时,人群中又响起一声嘹亮正气的嗓音——
“不对啊,孙秀云是殉职职工遗属,单位本就该优先给她安排工作。”
“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干两份?”
孙秀云的脸唰地白了。
她先紧张地看了爸爸一眼,随后迅速红了眼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周科长安排的。”
“我以为那份工作本就是我的……”
很快,调查结果就出来了。
干事将一张薄薄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当众念道:
“周秉诚同志,基本工资:每月两百元整。粮票:每月三十斤。肉票:每月五斤。布票:每月三丈。家属医疗补贴:全额报销。子女教育补贴:已按月划拨。”
他念完,抬起头,目光落在我和妈妈身上。
“嫂子,这些福利——您和孩子享受到过吗?”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没……没有……”
她喃喃重复着,像是在拼命消化这些数字。
然后突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爸,声音凄厉:
“周秉诚!你跟我说单位工资改革,你一个月工资只有五块!”
“你跟我说南方闹了灾,单位让把粮票布票和肉票都兑换成物资捐出去了!”
“你跟我说医疗名额和念念上学的名单还没申请下来,让我再等等!”
“你让我等了三年!”
“三年啊!”
她望着我爸,泪水止不住地流:“你跟我说,苦日子要熬,不能忘本……”
“你跟我说,别人家也是这么过日子的……”
“我信了!我全都信了!”
“我连出门都不敢,怕给你丢人!怕耽误你的前程!”
“结果你的钱,你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第4章:
周围彻底炸开了。
“什么五块?周秉诚好歹是个科长,怎么可能工资五块?”
“三块钱的生活费?给我闺女买零嘴都不够,他还指望娘俩过日子?”
“这不是活活逼死自己老婆孩子吗?”
“这么高的工资都花哪去了?”
“难怪从不让他老婆孩子出来,也不让跟我们说话。”
“原来是怕说多了,熟识了,掀他老底啊。”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
“淑琴,你别闹了,这里面的水很深,你什么都不懂,等我回去再给你解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哀求:
“你一个乡下女人,懂什么?我这是为你好!”
他又想强行把妈妈拖走。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把狠狠推开他:
“坏爸爸,你放开我妈妈!”
我小小的身子挡在我妈面前,仰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买糖不给我,买面包不给我,念念从没喝过奶粉……
念念乖,每天跟妈妈糊纸盒子赚钱……”
“可妈妈饿,念念也好饿……爸爸骗人!爸爸是坏人!”
童稚的嗓音,把爸爸最后一点体面也撕没了。
王姐的脸色冷到极点:“去查。”
“周科长的工资都花哪儿了?”
“每个月从供销社买这么多东西,都送哪儿去了?”
半个多小时后,那个干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记录。
“报告,这是从供销社调取的,近半年周科长购买物品的全部记录。”
他扫了我爸一眼,开始念——
“奶粉,每月两罐,每罐六块五,共计七十八元。”
“水果糖,每月两斤,每斤一块二,共计十四块四。”
“飞机玩具,一个,十八块。”
“的确良条纹裙子,一条,三十二块。”
“雪花膏,三盒,共计九块。”
“口红,两支,共计十二块。”
“香水,一瓶,十六块。”
干事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还有……”
“上个月,周科长在供销社定购了一张双人席梦思床垫,花费三百块。”
三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里。
妈妈的身体晃了晃:“三百块……都快够我和念念花十年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孙秀云身上。
她身上穿的,正是一条确良布料条纹裙子。
而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玩具飞机。
孙秀云紧紧咬着唇,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些东西是周科长心甘情愿送给我的,他只是看我太可怜了……
我丈夫因公殉职,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爸爸也赶紧接话:“对对对,我老婆孩子是从乡下来的,苦日子过惯了,咬咬牙就过去了。可秀云和她儿子不一样,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艰难,我……”
“我只是出于好心,帮忙照顾同事遗属……”
“好心?”
人群中,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胖嫂子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怒气:“周科长,您一个月给自家老婆孩子三块钱生活费,自己妻女都快饿死了,却同情别人的妻儿?”
她指着孙秀云儿子手里的飞机玩具:
“这娃娃手里随便一个玩具,是你老婆孩子半年的生活费!”
“再说了——”
那胖嫂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地盯着孙秀云:
“孙秀云,你男人都死了,还买席梦思双人床垫干什么?”
“三百块的床垫说买就买,还敢哭着说自己家庭困难,让我们搞募捐?”
“领导家都不见得有这样的好东西!”
现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在这时,又一个干事急匆匆走到王姐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我们申请核查了因公殉职人员的名单,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没有调取到任何朱永安被评为‘因公殉职’的申报资料。”
“朱永安不算是殉职员工,孙秀云不算是这类人员的家属。”
“她不享有被安排工作的资格,也没有领取过一分钱的抚恤金。”
这段话像一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头顶。
王姐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盯着孙秀云,一字一句地问:
“孙秀云,上面没有收到任何你丈夫的殉职资料。”
“那你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为什么要冒充殉职职工的遗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