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个恋爱脑,我爱周景明爱到发疯。
二十四岁那年,周景明抱回来一个三岁的私生子。
他说:“老婆,这就是个意外,他妈不要他了,你先帮我养着。”
我点头,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
二十七岁那年,周景明欠下三十七万赌债,债主堵到家门口。
他躲在楼梯间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
“老婆,你不救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点头,半年打三份工,替他把那笔债还清。
今年我三十岁,暴雨夜,周景明满身是血推开出租屋的门。
他说:“老婆,我杀人了。”
我看着他。
他跪下来,抓着我的手,泪水混着血一起落下。
“老婆,你帮我处理了吧。”
“我保证,这辈子都留在你身边。”
1.
这句话对我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问道:“你杀了谁?”
周景明喉结滚了滚。
“尹棠。”
尹棠,南城大学大四学生,周景明的助理。
她半个月前来找过我。
“林老师,你和周老师,真的是夫妻吗?”
我没有答上来。
因为我和周景明没领证。
他只是在床上、在醉酒后、在需要我替他收拾麻烦时叫我老婆。
安安在卧室睡觉。
我先走过去,把卧室门轻轻关严。
再回头时,周景明已经爬到客厅中间。
他抓着我的裤脚,手心冰冷。
“我不是故意的。”
“她要举报我。”
“她手里有公益项目的账,还有录音。”
“她说要毁了我,要让学校开除我,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说得越来越快。
“我只是想让她冷静。”
“她骂我,说我虚伪,说你是个恋爱脑。”
“我听不得她那样说你。”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又藏着一点熟悉的算计。
他知道我吃哪一套。
他每次犯错,都会说是因为我。
他说他出轨,是因为那个女人说她羡慕我和他的感情用自杀威胁他,他怕出人命。
他说他赌钱,是因为想快点攒钱买房,给我和安安一个家。
他说他一次次夜不归宿,是因为学校应酬躲不掉,是想多赚一点让我过上好日子,他也很累。
现在他说,他杀尹棠,也有一点是为了我。
多荒唐。
可我的心还是疼了一下。
至少他的心里还有我。
“人在哪儿?”
周景明愣住。
随即,他眼里亮了一下。
“微舟大厦,地下停车场,负二层。”
“那边晚上没人。”
“她手机还在,她包也在。”
“林雾,我们得快一点。”
他说“我们”时,特别自然。
仿佛他捅下去的那一刀,也有我的手。
“你要我做什么?”
周景明猛地抱住我。
他脸贴在我小腹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你跟我去。”
“你帮我看着。”
“我一个人不行,我真的不行。”
“老婆,只有你能救我。”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安安刚来的时候,他说只有我能救这个孩子。
债主堵门的时候,他说只有我能救他的前途。
他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的时候,他说只有我懂他的孤独。
我一次次救。
一次次把自己撕碎了去补他身上的洞。
现在,他又求我。
他说救完以后,他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太诱人。
诱人到我想伸手摸一摸,看它是不是真的。
我弯腰,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然后抬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周景明。”
他急忙应:“我在。”
“你说话算话吗?”
他眼泪滚下来。
“算。”
“这一次真的算。”
“我哪儿都不去了。”
我看着他,慢慢点头。
“好。”
“我救你。”
2.
我和周景明在一起七年,没有领证。
但他一直叫我老婆。
一开始,我不敢应。
后来他叫多了,我就真以为自己有了家。
我是在培训机构认识他的。
那天下雨,他来机构做公益阅读讲座。
灰风衣,黑伞,金丝眼镜。
他站在一群孩子面前讲《小王子》,声音温柔得像旧唱片。
讲座结束,他问我借纸巾擦镜片。
我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很安静,像雨停后的窗。”
我二十三岁,没被人这么认真看过。
妈妈早早离开,爸爸常年跑车,我在舅舅家长大。
舅妈总说我懂事。
懂事的意思就是少吃一点,少说一点,别给人添麻烦。
周景明不一样。
他会记得我喜欢喝热拿铁。
会在我加班后送我回城中村。
会皱着眉看我破旧的出租屋,说:“以后别住这种地方了,我心疼。”
我就陷进去了。
他把牙刷放进我的杯子,把书放满我的桌子,把衬衣挂进我的衣柜。
我问过:“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他叹气,亲我的额头。
“林雾,我想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不想委屈你。”
我立刻觉得自己俗气。
后来安安来了。
周景明说前任把孩子丢给他,人已经去了国外。
他忙,学校事多,公益项目也离不开人。
我就带。
孩子夜里哭,我抱着哄。
孩子高烧,我请假跑医院。
幼儿园老师问妈妈怎么没来,我笑着说忙。
安安四岁时画了一幅画。
画里有爸爸,有自己,还有一盏亮着的小灯。
我问:“林阿姨呢?”
他说:“灯就是林阿姨呀,爸爸回来,灯就亮。”
我笑着夸他画得好。
转身在厨房哭得蹲不住。
可周景明回来抱了抱我,说一句“老婆辛苦了”,我又好了。
二十七岁,他欠债。
债主把电话打到南城大学,说再不还就去学校门口拉横幅。
周景明躲在楼梯间,眼睛红得像快碎了。
他说:“林雾,帮我这一次,我以后肯定娶你。”
我信。
白天上课,晚上便利店,周末陪护。
给瘫痪老人翻身时,我腰疼得直不起来。
便利店凌晨三点,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困得眼前发黑。
可一想到周景明会没事,我就觉得还能撑。
同事许曼骂我:“你这是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她比我大几岁,短发,干脆,见谁都不惯着。
她以前在很严的系统里做过文职,后来离职。
有天她把一张招录公告塞给我。
“想留住一个人,靠哭没用。”
“能关住人的,从来不是眼泪。”
我当时没听懂。
只以为她劝我找个稳定工作,别把命耗在周景明身上。
我把公告夹进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后来被雨水泡皱了。
可那句话,我记住了。
尹棠来找我,是在半个月前。
她约我在南城大学外面的咖啡店。
白卫衣,帆布鞋,头发扎得干净。
她坐下第一句话是:“林老师,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
她眼圈红了。
“周老师说,你们早就分开了。”
“他说你精神状态不好,一直用孩子绑着他。”
“他说他不公开,是怕刺激你。”
我握着纸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热咖啡烫得我指腹发疼,我却没松手。
原来在周景明嘴里,我是这样的人。
尹棠低声说:“我已经要跟他断了。”
3.
“我也不是来抢他的。”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在挪用公益项目的钱。”
“他还利用推荐信和实习名额,跟不止一个学生暧昧。”
她把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账,还有录音。”
“我准备举报他。”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不恨她。
我甚至有点羡慕。
她被欺骗了,还知道转身。
我被欺骗了七年,还在想着他是不是有苦衷。
尹棠说:“林老师,他不会爱任何人。”
“你不要再替他兜底了。”
我想反驳。
想说周景明也有脆弱,也有不得已,他只是走错路。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她说的是事实。
那晚周景明洗澡时,手机亮了。
一条转账短信。
十二万转出。
紧接着中介发来消息:
“周老师,您看中的公寓可以约签。”
我站在餐桌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替他还债,替他养孩子,替他遮丑。
他却一边说要娶我,一边准备拿钱搬出去。
浴室门打开。
周景明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他笑了。
“查岗?”
“你要走吗?”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住。
“尹棠跟你说什么了?”
我又问:“你会娶我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就两秒。
可我像被按进水里,差点喘不上气。
他说:“林雾,别在这种时候逼我。”
逼他。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也叫逼。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我坐在客厅,没给门口的小灯换新灯泡。
它忽明忽暗,像撑不住了。
我把许曼给我的那张公告翻出来,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周景明问我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没事。
他随口说:“别胡思乱想,我最离不开的人就是你。”
我点头。
微舟大厦负二层,比我想象中更冷。
雨夜的地下停车场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灯坏了几盏,远处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亮得瘆人。
周景明停好车,手还在抖。
他下车前抓住我。
“林雾,你别怕。”
“嗯。”
他带我往柱子后面走。
尹棠躺在那里。
她的白卫衣被雨水和血弄脏,鞋掉了一只,手机摔在不远处。
我愣住了。
周景明推了我一下。
“别愣着。”
“手机。”
“先找手机。”
他自己不敢靠近,又怕证据留下。
我蹲下去,看见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邮件界面停在发送成功。
收件人是学校纪委和市公益基金监管邮箱。
附件一长串。
我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碰手机。
只回头说:“屏幕碎了,开不了。”
周景明骂了一句。
他冲过去,把手机捡起来,手忙脚乱按。
越按越慌。
“怎么已经发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兽。
“她发出去了?”
“我不知道。”
他忽然站起来,朝尹棠的包扑过去。
包扣、拉链、里面的文件,他翻得乱七八糟。
手上全是水和血,他顾不上擦。
“U盘呢?”
“她还有没有备份?”
“林雾,你帮我找!”
我走过去,假装翻旁边散落的纸。
他让我一起抬人。
“挪到车后面,先离开这里。”
我伸手时,地上一片碎玻璃扎进掌心。
血一下涌出来。
我轻轻嘶了一声。
周景明回头,脸色更白。
“别碰了!”
“你流血了,万一留下你的痕迹怎么办?”
他把我往后推。
“你站那儿,看有没有人来。”
我捂着手,听话地站到柱子旁。
看着他一个人拖动尹棠。
他拖得很吃力。
地上留下很长一道湿痕。
他的鞋踩过血水,又踩到干净的地方,脚印清清楚楚。
他喘着气,衬衣贴在背上。
从前在讲台上温文尔雅的周老师,这会儿像一只烂透的老鼠。
他拖了不到两米,忽然停下。
“不行。”
“不行,太明显了。”
4.
他开始乱了。
车灯照过来一下,他吓得猛地蹲下。
其实那只是坡道上经过的车影。
我说:“先走吧。”
周景明瞪我:“走?东西怎么办?”
我看向角落。
那里有摄像头。
角度不正,但能拍到他的车进来,也能拍到他靠近柱子。
“你不是说这里有监控死角吗?”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把包里能拿走的东西胡乱抱起来。
又命令我:“把那边擦一下。”
我拿出纸巾,蹲在离血迹很远的地方,擦了一块干净地面。
擦得很认真。
就像从前给安安擦饭桌,给周景明擦皮鞋。
周景明看了一眼,没看出问题。
他太慌了。
也太相信我了。
回去的路上,周景明一直问:“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尹棠。”
他烦躁地拍方向盘。
“不是问这个。”
“你有没有碰她?”
“有没有碰手机?”
“有没有留下东西?”
我捂着掌心的伤。
纸巾被血浸透。
“你不是不让我碰吗?”
他松了口气。
“对,对,你没碰。”
他开始给我编词。
“今晚我一直在家。”
“我们吃完饭,看了会儿安安作业,然后睡了。”
“不管谁问,你都这么说。”
我点头。
他说:“如果警察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说九点。”
我又点头。
他想了想,改口:“不,十点半。”
车里安静两秒。
他又说:“还是九点吧,九点安全。”
我看着他。
“到底几点?”
他吼:“你不会随机应变吗?”
吼完,他又后悔。
伸手来握我。
“老婆,我不是凶你。”
“我太怕了。”
“你最会帮我圆了,对不对?”
我轻声说:“对。”
周景明把车开回小区地下车库。
他说衣服不能带上楼。
可垃圾桶旁有监控,楼道也有。
他抱着那一团脏衣服,急得转圈。
我提醒他:“先放后备箱吧。”
他愣了一下,觉得有理。
“对,先别乱扔。”
“明天再说。”
他把衣服塞进后备箱最里面。
手机和尹棠包里的东西,他带上了楼。
一进门,他就冲进浴室。
水声哗啦啦响。
我站在玄关,看着地上那几滴血水。
我把安安卧室门推开一点。
孩子翻了个身,还睡着。
他的作文纸摊在床边。
题目是《我的家》。
第一句写着:我家门口总有一盏灯。
我看了很久,才把门合上。
周景明在浴室喊:“林雾!”
“你进来陪我!”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外面雨还没停。
我拨了报警电话。
接通后,我压低声音。
“微舟大厦地下停车场负二层,有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