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姨下葬后的第二天,我妈把一份《放弃继承声明》摁在我面前。
她说:“你签了。你小姨没结婚,她那套房本来就该我们兄妹分。”
我看了一眼。
声明上写着,我自愿放弃以“养女”身份继承林秀琴名下全部遗产。
我笑了。
“妈。”
“你终于承认我是她女儿了?”
我妈的脸一下僵住。
我爸坐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弟陈浩低头玩手机,像没听见。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二十二年前,你们为了生陈浩,把我送给小姨。”
“户口迁了。”
“收养证办了。”
“学校档案上的母亲,也是她。”
“现在她死了,留下八百多万的房子和一百多万存款。”
“你们又说,我其实还是你们女儿。”
我妈伸手抢纸。
“那都是假的!”
我没松手。
“哪一部分假?”
“收养假?”
“还是你们当年不要我是假?”
屋里安静了。
陈浩终于抬头。
“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看他。
“你出生,就是靠这件难听的事。”
他脸一下红了。
我妈拍桌子。
“够了!”
“陈岚,你小姨刚埋,你就盯上她的房,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把声明放回桌上。
“房是她的。”
“证也是她跟我办的。”
“现在人没了。”
“你们凭什么替她说我没良心?”
我妈气得嘴唇发白。
“她是我亲妹妹!”
“我是她女儿。”
这句话出来以后,我爸把脸转开了。
我看见了。
他不敢看我。
二十二年前也是这样。
我七岁。
那天放学回家,客厅里坐着四个大人。
我爸。
我妈。
小姨。
还有街道里一个我不认识的阿姨。
茶几上放着一沓纸。
我妈把我书包拿下来,笑得特别好。
“岚岚,来。”
“以后你户口放小姨家。”
我没听懂。
“为什么?”
“你小姨一个人,家里没人。”
“你陪陪她。”
我看向小姨。
她坐在最边上。
手里一直捏着一只玻璃杯。
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
我问:“我要去小姨家住吗?”
我妈马上说:“不用。”
“你还是住家里。”
“就是纸上改一下。”
那个街道阿姨笑着摸我头。
“以后你小姨也是你妈。”
我往后躲了一步。
“我有妈。”
全屋都笑了。
只有小姨没笑。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岚岚,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不办。”
我妈脸色当场变了。
“你说什么呢?”
“都说好了。”
小姨说:“孩子不知道。”
“她七岁知道什么?”
我妈拉过我。
“岚岚,你听妈妈话。”
“就是换个户口。”
“等你弟弟出生了,再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弟弟”。
我妈当时已经怀孕五个月。
肚子很大。
她以前一直说,里面可能是弟弟,也可能是妹妹。
那天她没说可能。
她说的是弟弟。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已经托人看过了。
是男孩。
我问:“为什么弟弟出生,我要换户口?”
我妈脸上的笑没了。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让你签你就签。”
七岁的我不会签名。
最后那张表上的名字,是我爸握着我的手写的。
陈岚。
一笔一笔。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
我看见小姨转过脸。
眼睛红了。
办完手续以后,我的生活看起来没有变化。
我还是住爸妈家。
还是睡原来的小床。
还是每天跟我妈去菜市场。
只是学校开学填表的时候,班主任问我:“你妈妈叫林秀琴?”
我说:“不是。”
班主任低头看材料。
“这里写的是林秀琴。”
我说:“她是我小姨。”
老师皱眉。
“那陈岚,你家长到底是谁?”
全班都回头看我。
我站在讲台旁边。
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上回家,我问我妈。
“老师说小姨是我妈。”
我妈正在洗菜。
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头都没抬。
“纸上是。”
“那你呢?”
“我当然是你妈。”
“为什么纸上不能写你?”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
“陈岚,你烦不烦?”
“家里这么多事,我怀着孕,你天天问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小姨来了。
她给我带了一盒草莓。
我妈在厨房炖汤。
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吃。
小姨蹲在旁边问我:“学校有人问你了?”
我点头。
她说:“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我是你妈。”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动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纸上的。”
我问:“那你是真的想当我妈吗?”
她愣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锅盖响。
我妈喊:“秀琴,过来端菜!”
小姨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回头。
“想。”
她说得很轻。
我听见了。
我妈没听见。
陈浩出生以后,家里一下多了很多东西。
奶粉罐。
尿布。
小衣服。
婴儿床。
我的书桌被搬到了阳台。
我问为什么。
我妈说:“弟弟小,晚上要起来吃奶,你那屋离我们近,方便。”
我说:“那我睡哪?”
“客厅沙发先凑合。”
我睡了半年沙发。
后来小姨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叫了辆三轮车,给我送来一张折叠床。
我妈站在门口。
“你买这个干什么?占地方。”
小姨说:“孩子总不能天天睡沙发。”
“睡睡怎么了?小孩腰软。”
“姐。”
小姨声音不大。
“她也是小孩。”
我妈脸一下沉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有个收养证,就真当自己是她妈了?”
小姨看了我一眼。
没接。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上。
床很窄。
翻身会响。
但我睡得特别好。
因为那是这个家里第一件专门给我买的东西。
不是陈浩用剩的。
不是别人送的。
是我的。
小姨后来越来越常来。
给我开家长会。
带我去剪头发。
我发烧的时候,她陪我去医院。
我妈也去。
但我妈怀里总抱着陈浩。
挂号的时候,她说:“秀琴,你带岚岚去抽血,我看着浩浩。”
吃饭的时候,她说:“岚岚,你小姨给你买。”
过年买衣服,她说:“你不是最喜欢跟小姨逛街吗?让她给你挑。”
一开始我还会叫。
“妈。”
后来慢慢不叫了。
不是故意。
是因为每次叫她,她都在忙陈浩。
我十二岁那年,学校春游。
每个人交一百八十块。
我回家跟我妈说。
她正在给陈浩挑兴趣班。
桌上摆着英语、跆拳道、钢琴三张宣传单。
她问:“非去不可?”
“全班都去。”
“你不是晕车吗?”
“我不晕。”
“上次坐车还吐。”
“那是四年前。”
她皱眉。
“一百八十就为了去公园吃顿饭?”
“学校统一活动。”
“那你跟老师说家里有事。”
我站着没动。
陈浩趴在桌上说:“妈,我要学钢琴。”
我妈马上笑。
“行,报。”
钢琴班一学期三千六。
我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
然后回房间。
晚上九点,小姨给我打电话。
“春游钱交了吗?”
我说:“不去了。”
“为什么?”
“没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下楼。”
我打开窗户。
小姨站在小区路灯下面。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跑下去。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
“拿着。”
我没接。
“我妈说浪费钱。”
“她的钱她说浪费。”
“我的钱我说不浪费。”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叫我小姨。”
“不是因为我是你纸上的女儿?”
她笑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她把钱塞进我校服口袋。
“岚岚。”
“有些纸,大人觉得是假的。”
“可写了名字,就不一定一直是假。”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懂了。
但已经太晚。
我十五岁的时候,小姨第一次跟我妈大吵。
起因是一中。
我中考考得不错。
可以上一中重点班。
但学校离家远。
我妈想让我读附近的三中。
“女孩子读哪不一样?”
“以后考个师范,找个稳定工作就行。”
小姨问:“她分数够一中,为什么不上?”
“离家远。”
“住校。”
“住校花钱。”
“我出。”
我妈一下火了。
“你出什么?”
“陈岚是我女儿还是你女儿?”
小姨没说话。
我坐在饭桌旁边。
筷子停在半空。
陈浩那年八岁。
正在啃鸡翅。
他抬头说:“纸上不是小姨女儿吗?”
没人理他。
我妈指着小姨。
“林秀琴,我告诉你。”
“当年就是为了过手续,大家都说好了。”
“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小姨脸白了。
“手续是你让我办的。”
“是。”
“收养证也是你们一起签的。”
“那又怎么样?”
“孩子这些年开家长会、看病、学校填表,多少次都是我去?”
我妈冷笑。
“你没孩子,你乐意。”
这句话出来以后,小姨手里的碗掉了。
啪一声。
碎在地上。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话不用大声,也能把一个人打得站不住。
小姨蹲下捡碎片。
手划破了。
血顺着指头往下滴。
我跑去拿纸。
她说:“别碰。”
我妈还在说。
“我有说错吗?”
“你自己不能生,岚岚挂你名下,你也有个孩子叫你妈,这不是两全其美?”
小姨抬头。
“她什么时候叫过我妈?”
我妈不说话了。
因为我从来没叫过。
不是小姨不让我。
是我不敢。
我一直觉得,真的叫了,就是背叛我妈。
小姨看了我一眼。
把手上的血擦掉。
“岚岚去一中。”
“钱我出。”
我妈说:“我不同意。”
小姨站起来。
“那我拿收养证去学校办。”
“你敢!”
“你不是说纸是假的吗?”
“假纸为什么不能用?”
那天,她们第一次把那张证摊开来互相捅。
我站在中间。
没说话。
最后我上了一中。
学费和住宿费,小姨交的。
我妈三个月没跟她说话。
可逢年过节,她照样让陈浩去小姨家拿红包。
“你小姨没孩子,钱留着也没用。”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
后来每听一次,我都想起小姨割破的手。
高中三年,我周末很少回家。
一半时间在学校。
一半时间在小姨家。
她住的是一套九十多平的老房子。
就是现在他们想让我放弃的那套。
房子在市中心。
两室一厅。
她一个人住。
次卧原来堆杂物。
我第一次住过去那天,她收拾了一整天。
换了床。
换了窗帘。
买了书桌。
晚上她站在门口问我:“还缺什么?”
我说:“不缺。”
她说:“你再看看。”
“真不缺。”
她点头。
走出去。
过了几分钟又回来。
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给你。”
我没接。
“这是你家。”
我看着她。
她马上改口。
“我是说,你想来就来。”
我把钥匙拿了。
那把钥匙,我一直留到她去世。
大学我去了外地。
我妈不同意。
她说:“女孩子跑那么远,以后家里有事指望不上。”
小姨问:“你想去吗?”
我说:“想。”
她说:“那就去。”
报道那天,是她送我的。
我爸临时说单位加班。
我妈说陈浩开学,也要买东西。
小姨开了四个小时车。
到宿舍以后,她帮我擦床板。
铺褥子。
装蚊帐。
临走前给我卡里转了五千。
我说:“太多了。”
她说:“第一学期事情多。”
“用不完就留着。”
我送她到校门口。
她打开车门。
又关上。
问我:“岚岚。”
“嗯?”
“我要是真让你叫我一声妈,你会不会不高兴?”
我愣住了。
她笑了。
“算了。”
“当我没问。”
她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
一直到车尾灯看不见。
那一声,我没叫。
后来再也没机会好好叫。
大学毕业以后,我留在外地工作。
小姨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
我妈一个月打两三次。
大部分跟陈浩有关。
“你弟要换电脑,你懂这些,帮他挑。”
“你弟准备考研,你有认识的老师吗?”
“你弟谈女朋友了,女方家里条件不错,你别回来穿得太随便。”
我听。
能做的做。
不能做的拒绝。
小姨不一样。
她问得很简单。
“吃饭没?”
“房租涨没?”
“感冒好了没?”
“公司还欺负新人不?”
她从来没问我工资多少。
也没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一点。
手机亮了。
她发来一句。
“阳台衣服收了没?”
我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收。
她不知道我住的城市那天晚上有没有下雨。
她只是记得我以前总忘。
二十七岁那年,小姨查出癌症。
她没告诉我。
我妈知道。
我爸知道。
陈浩也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整整四个月。
我还是每周跟她打电话。
她声音越来越轻。
我问:“你是不是感冒?”
她说:“有点。”
我问:“怎么一直不好?”
她说:“年纪大了,恢复慢。”
我信了。
直到那年十一月,我接到医院电话。
护士问:“请问是林秀琴女士的女儿陈岚吗?”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
手里还拿着杯子。
“是。”
我答得特别快。
比我七岁那年快。
比我十八岁那年快。
比我过去二十年任何一次都快。
护士说:“病人现在情况不太好,希望家属尽快来医院。”
我当天买了票。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在。
她坐在病房外。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我停住。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
她脸色不对。
“谁给你的号码?”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站起来。
“你小姨现在睡着,医生说别吵她。”
我越过她往里看。
小姨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问:“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我妈说:“几个月了。”
“几个月?”
“四个多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
“她不让,你们就真不说?”
我声音大了。
护士从里面出来。
“家属小声点。”
我妈马上拉我。
“出去说。”
到了楼梯间,她脸沉下来。
“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工作那么忙,跑回来能治病?”
我说:“陈浩知道吗?”
她没回答。
我又问:“爸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
“陈浩知道。”
“我不知道。”
我妈烦了。
“你非要现在算这个?”
“你小姨自己说不告诉你,怕耽误你工作。”
“你看,她最疼的还是你。”
我盯着她。
“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为什么同意瞒我?”
“因为她——”
“别拿她挡。”
我说。
“你为什么?”
她看着我。
过了几秒,说:“陈岚,你别在医院发疯。”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小时候哭,她说别发疯。
不愿意让陈浩翻我书包,她说别发疯。
不肯把工作第一年的年终奖借给陈浩买车,她也说别发疯。
只要我不按她的意思来,我就是疯。
我点头。
“行。”
“我不疯。”
我进病房。
小姨下午醒了一次。
看见我,她先皱眉。
“谁告诉你的?”
我坐在床边。
“医院。”
她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转开脸。
小姨说:“不是跟他们说了,别叫你。”
我问:“为什么?”
“你忙。”
“我再忙能忙过你死?”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跟她说这么重的话。
她没生气。
反而笑了。
“会骂人了。”
我没笑。
她抬手。
想碰我头。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
我低下去。
她摸了摸。
“岚岚。”
“嗯。”
“床头柜。”
我打开。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她说:“拿走。”
我问:“什么?”
“你的东西。”
我伸手。
我妈突然走过来。
“什么东西?”
小姨看她。
“姐。”
“跟你没关系。”
我妈脸一下变了。
“秀琴,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姨没理。
她看着我。
“回去再看。”
我把袋子塞进包里。
我妈盯了一眼。
没抢。
因为护士在。
因为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家属。
她最爱面子。
第二天早上,小姨去世了。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盖上白布。
我妈在哭。
哭得很大声。
陈浩也来了。
他站在门边,眼睛红。
我爸在办手续。
所有人都在。
我走过去。
掀开一点白布。
小姨的脸很白。
嘴唇干。
我伸手把她耳边那点头发顺好。
然后叫了一声。
“妈。”
声音很小。
没人听见。
她也听不见。
我叫得太晚了。
葬礼办了三天。
我妈一直以“长姐”的身份忙前忙后。
她跟亲戚说:“秀琴这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我这个姐姐得把她送好。”
我站在旁边。
没有纠正。
因为我想看看。
看看她能说到什么时候。
第三天晚上,亲戚都走了。
我妈把我、我爸、陈浩叫到小姨家。
茶几上放着她的房本。
银行卡。
存单。
还有那份《放弃继承声明》。
我这才知道。
原来她早准备好了。
我妈说:“你小姨没有第一顺位继承人。”
“爸妈早不在了,也没结婚。”
“她的东西按理就是我和你舅舅分。”
我问:“我呢?”
她看着我。
“你什么?”
“我不是她女儿?”
“假的。”
她说得很快。
“当年就是为了政策办的。”
“你一直是我跟你爸养大的。”
“谁不知道?”
我爸低着头。
陈浩在旁边说:“姐,你要是非拿个假证来争,亲戚怎么看你?”
我笑了。
“所以你们把放弃继承声明都打好了。”
“是怕我争?”
我妈说:“是怕以后麻烦。”
“你小姨那套房八百多万。”
“你舅舅也有份。”
“你一个外甥女,凭什么全拿?”
我问:“你问过舅舅吗?”
她停了一下。
“当然问过。”
“他说什么?”
“他说按法律来。”
我点头。
“那挺好。”
我从包里拿出小姨给我的牛皮纸袋。
我妈眼睛一下盯住。
“里面是什么?”
“你不是说跟你没关系?”
她脸黑了。
我拆开。
第一样。
收养登记证。
原件。
我小时候见过。
红皮。
里面是我的照片。
七岁。
头发扎两个小辫。
名字陈岚。
养母:林秀琴。
登记日期。
钢印。
都在。
第二样。
户籍关系证明。
第三样。
是这些年小姨替我保存的学校档案复印件、疫苗本复印件、住院记录。
家长栏。
监护人栏。
紧急联系人栏。
很多地方,都是她。
最后一张纸,是她手写的。
只有一页。
我没看。
我先把收养证放到桌上。
“妈。”
“你说假的。”
“那现在怎么办?”
她冷笑。
“一个证能说明什么?”
“当年情况大家都知道。”
“你又没真跟她生活。”
“法律也不可能只看一张纸。”
我点头。
“那去问律师。”
第二天,我真去了。
律师看完材料,第一句话是:“这个收养登记如果真实有效,而且没有依法解除,法律关系不是你们家里一句‘当年只是挂名’就能抹掉的。”
我问:“她没结婚,外公外婆也去世了。”
“那她的兄弟姐妹呢?”
“有我妈,还有我舅。”
“如果你是她合法养女,原则上你属于第一顺位。”
我说:“那我妈呢?”
“姐妹是第二顺位。”
“有第一顺位时,第二顺位通常不进入。”
我笑了。
律师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突然觉得我妈当年办事挺认真。”
是真的认真。
为了陈浩。
他们把每一张该签的都签了。
每一个章都盖了。
生怕少一个手续,陈浩出生以后有麻烦。
二十二年后。
那些章一个都没掉。
先掉的是他们自己的位置。
律师说还要核实登记档案。
我去了民政部门申请调档。
旧资料找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
“陈女士,查到了。”
我过去。
档案袋很旧。
里面不只有收养登记。
还有一份《送养人情况说明》。
我坐在那里。
一行一行看。
“因家庭经济困难,且已有一女,现自愿将长女陈岚送养给林秀琴。”
下面是我爸妈签名。
还有一行。
“送养后,由收养人承担抚养、教育责任。”
我盯着“自愿”两个字。
很久。
工作人员问:“还需要复印吗?”
我说:“全复。”
复印机一张一张吐纸。
我妈当年跟我说,只是换户口。
我爸说,就签个名字。
原来不是。
他们写的是送养。
自愿送养。
那天我没回家。
我去了一趟小姨房子。
钥匙还在我手里。
门打开以后,里面还是葬礼前的样子。
茶几上有半包纸巾。
冰箱里有三个鸡蛋。
阳台晾着一条洗过的毛巾。
她走得太快。
很多东西都停在那儿。
我在厨房烧了壶水。
找杯子的时候,看见柜子里并排放着两个马克杯。
一个写“秀”。
一个写“岚”。
我的那个很新。
我以前回去住,一直用普通玻璃杯。
这个没用过。
我拿出来。
洗了一遍。
倒水。
然后坐在餐桌边,把那张手写的纸打开。
小姨写:
“岚岚,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第一句我就合上了。
过了十分钟。
又打开。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当年办完收养以后,没有真的把你接走。”
“你妈说只是为了让浩浩顺利出生,等几年就把手续改回来。”
“我信了。”
“后来我想接你,你爸不同意,说你已经习惯在家里。”
“你妈说,你要是真跟我走了,以后会恨她。”
“我又信了。”
“你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觉得我不能再信。”
“可那时候你已经大了。”
“我问过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住。”
“你说周末来就行。”
“我没有再问。”
我看到这里停了。
我记得那次。
我考上一中以后。
小姨帮我收拾房间。
晚上她站在门口问:“以后住我这儿?”
我说:“周末吧。”
她说:“好。”
我以为她只是怕我上学远。
原来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纸上继续写:
“那套房我没有留遗嘱。”
“不是忘了。”
“是因为我问过律师。”
“只要当年的收养没有解除,你就是我的女儿。”
“我想让那张被你爸妈当成工具的纸,最后做一件对得起你的事。”
我把纸放下。
厨房水壶已经凉了。
屋里很安静。
我坐到晚上。
走的时候,关灯。
锁门。
那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特别轻。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二十年前说的“这是你家”,可能不是客气话。
我妈很快知道我去调档了。
她电话打过来。
“陈岚,你是不是去民政查了?”
“嗯。”
“你到底要干什么?”
“办继承。”
“你敢!”
我把手机拿远。
“为什么不敢?”
“那房子不是你的!”
“收养关系是真的。”
“你少跟我讲这个!”
“当年都是为了你弟。”
“所以呢?”
“所以那就不算!”
我笑了。
“妈。”
“你这句话留着。”
“以后当着律师和舅舅再说一遍。”
她沉默。
几秒后,声音变了。
“岚岚。”
她很少这么叫我。
大部分时候叫陈岚。
生气的时候叫全名。
求人时才叫岚岚。
“你听妈说。”
“你小姨的东西,妈没说不给你。”
“房子卖了,大家分一分。”
“你拿三百万。”
“你舅三百万。”
“剩下的我跟你爸养老。”
我问:“陈浩呢?”
“关他什么事?”
我笑。
“那挺奇怪。”
“你们养老的钱,最后不是都给他?”
她提高声音。
“你怎么什么都往你弟身上扯?”
“当年送我,不也是因为他?”
电话那头没声。
我继续说:“妈。”
“这房子八百多万。”
“存款一百多。”
“你现在告诉我,拿三百万就够了。”
“二十二年前你送我的时候,收了小姨多少钱?”
她一下挂了。
我只是随口问。
但她挂得太快。
快得让我觉得有东西。
我开始翻小姨留下的资料。
房产证。
保险。
银行卡。
旧存折。
抽屉里有一大摞银行流水。
她做会计。
什么都留。
我从最近往前翻。
五年。
十年。
十五年。
翻到二十二年前。
找到一笔十二万的转账。
收款人:陈建国。
我爸。
备注没有。
时间就在收养登记后的第三天。
十二万。
二十二年前。
不是小数目。
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接了。
“爸。”
“怎么了?”
“二十二年前,小姨给你转了十二万?”
电话那头安静。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看流水。”
又安静。
我说:“爸,你们送我的时候,拿钱了?”
“不是卖你。”
他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
然后又放回去。
“我没说卖。”
“你自己说的。”
他呼吸很重。
“那钱是你小姨给家里的。”
“为什么给?”
“家里那时候困难。”
“她平时不给?”
“也给。”
“为什么偏偏办完收养第三天给十二万?”
他不说了。
我问:“这钱后来干什么了?”
“买房。”
“哪套?”
他又不说。
我知道了。
陈浩出生第二年。
我爸妈买了第一套商品房。
首付十五万。
我当时还问过。
“我们家有钱了?”
我妈说:“大人的事小孩少问。”
原来有三分之二首付,是小姨出的。
我拿着那张流水,坐了很久。
第二天去找我爸。
他在家。
我妈去买菜。
陈浩不住这里,周末才来。
我爸开门看见我,脸色就不太好。
“你妈不在。”
“我找你。”
他让开。
客厅电视开着。
新闻声音很小。
茶几上放着半个苹果。
我坐下。
把流水复印件推过去。
“说吧。”
我爸盯着。
“都这么多年了。”
“对。”
“所以现在说。”
他搓了搓手。
“你妈当时怀浩浩,家里确实紧。”
“计生那边也一直有人来。”
“你小姨说,她反正没孩子,可以把你挂她那边。”
“后来她提了一句,想给家里点钱。”
“多少?”
“十二万。”
“是她主动?”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
“爸。”
“你最不会撒谎。”
他把脸转开。
我小时候就知道。
我爸一撒谎就摸鼻子。
现在他没摸。
因为手一直攥着裤子。
但脸还是转开。
跟我七岁那天一样。
我说:“是谁提的?”
他低声说:“你妈。”
“说完整。”
“你妈说,既然以后法律上你是秀琴的孩子,秀琴也该承担点。”
“承担什么?”
他没声音。
我问:“买我?”
“陈岚!”
他第一次大声。
“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收养补偿?”
“抚养预付款?”
“还是你们把七岁的我当成给弟弟换首付的东西?”
我爸脸涨红。
“钱不是因为你!”
“那你还。”
他愣住。
我说:“十二万。”
“按当年原额还。”
“你还给她遗产账户。”
“你敢吗?”
他低头。
很久。
“不敢。”
声音很轻。
我笑了一下。
“那不就行了。”
我妈回来以后,我们三个第一次把这件事摊开。
她一进门看见桌上的流水,脸就沉了。
“谁让你翻你小姨东西?”
我说:“她女儿。”
“陈岚!”
“妈。”
“别喊。”
“我现在听这个姓挺清楚。”
她把菜袋子往桌上一放。
里面一把青菜滚出来。
“你是不是非要把二十多年前的事全翻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昨天还想拿二十二年前那件事分钱。”
她说不出话。
我爸站起来。
“素芬,算了。”
“什么算了?”
我妈瞪他。
“她现在是要把房全吞了!”
我说:“小姨的房,什么时候成你们的?”
“她是我妹妹!”
“我是她女儿。”
“假的!”
“那十二万真不真?”
她整个人停住。
我拿出手机。
“妈。”
“你现在选。”
“当年收养是真的。”
“那我是小姨女儿。”
“当年收养是假的。”
“那你们办假材料,拿着假关系生陈浩,还从小姨那里拿十二万。”
“你选哪个?”
她盯着我。
嘴唇一直抖。
我第一次看见她没话。
不是因为我声音大。
是因为她当年两头都要。
要儿子。
要钱。
还要我继续留在家里,给她当女儿。
二十二年以后,她还想两头都要。
要我继续认她。
又要我别认小姨。
可一张纸不能同时真和假。
至少不能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变。
我妈抓起那把青菜。
进厨房。
水龙头开得特别大。
我爸坐回沙发。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
我把桌上那个滚出来的西红柿放回袋子。
然后走了。
第二周,舅舅回来了。
他一直在外地。
小姨去世时赶回来过。
葬礼后又走。
这次是我妈叫的。
她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秀琴遗产的事不能让孩子胡来,星期六都回来,大家当面说。”
我看见以后,回了一个字。
“好。”
我妈最喜欢人多。
小时候我跟陈浩抢电视。
她会叫我爸。
“你看看你女儿。”
我不肯把压岁钱给陈浩买游戏机。
她会告诉外婆。
“你外孙女越来越自私。”
高中我要去一中。
她叫舅舅、姨婆、姑姑一起劝。
人多的时候,她总赢。
因为我小时候不会说。
现在会了。
周六,中午十二点。
家里坐了十几个人。
舅舅。
舅妈。
两个表哥。
我爸那边的姑姑。
还有陈浩和他女朋友。
我妈做了一桌菜。
鸡。
鱼。
排骨。
桌子中间放着小姨遗产的几份复印件。
像开会。
人坐齐以后,我妈先哭。
“秀琴走得突然。”
“她一辈子没成家。”
“留下这点东西,本来兄弟姐妹商量着办就行。”
“现在岚岚拿着二十多年前那个收养证,说自己是第一继承人,要全拿。”
姑姑先开口。
“岚岚,这个确实不好看。”
“大家都知道你一直跟你爸妈过。”
我点头。
“嗯。”
舅妈说:“证是证,感情是感情。”
我说:“嗯。”
表哥问:“你什么想法?”
我说:“等我妈说完。”
我妈看我这么配合,声音稳了。
“我也不是不让她拿。”
“我说了,房子卖了给她三百万。”
“她不同意。”
“现在还翻秀琴以前的银行流水,说我们拿过她十二万。”
舅舅突然抬头。
“十二万?”
我妈脸色一变。
她大概没想到他不知道。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流水。
递过去。
舅舅看。
“这是哪年的?”
“收养登记第三天。”
他看向我妈。
“姐,这钱干什么的?”
我妈说:“秀琴借给我们的。”
我爸在旁边低头。
我问:“借条呢?”
“这么多年谁还留?”
“还了吗?”
“早还了。”
舅舅问:“什么时候?”
我妈急了。
“老二,你也跟着她查我?”
舅舅没说话。
我又拿出我爸刚签的一个说明。
不是我逼的。
前一天他自己发给我。
写得很短。
“2004年收林秀琴十二万元,用于购买锦华苑住房首付款,未归还。”
下面是陈建国。
我把纸放桌上。
我妈脸色白了。
“陈建国!”
我爸抬头。
“本来就没还。”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
“因为以前我也想两头占。”
这句话出来以后,没人动筷子。
陈浩女朋友慢慢把筷子放下了。
我妈冲过去抢那张纸。
舅舅先拿走。
“姐。”
“别抢。”
我妈指着我。
“这都是她挑的!”
“她就是恨我!”
我说:“对。”
全桌人看我。
我继续说:“我确实记。”
“七岁那张送养表。”
“十二岁那张春游通知。”
“十五岁一中录取单。”
“二十七岁医院电话。”
“我都记。”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翻?”
“因为你们拿着《放弃继承声明》来找我的时候,也没说二十二年前的事过期。”
我把那份声明拿出来。
啪一声。
放桌上。
“妈。”
“你不是最爱让大家评理吗?”
“今天人够多。”
“你说。”
“我到底是谁女儿?”
没人说话。
我妈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浩突然说:“姐,这事跟我没关系吧?”
我看他。
“终于问到你了。”
他皱眉。
“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当年是爸妈弄的,我那时候刚出生。”
“对。”
“所以我从没说是你的错。”
他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你这些年拿到的东西,有一部分是这件事换来的。”
他脸又变了。
“什么意思?”
“锦华苑那套房首付,十二万来自小姨。”
“那套房后来卖了,给你付了婚房首付。”
“你现在开的车,爸妈说是卖旧房剩的钱买的。”
“你可以说你不知道。”
“但你不能一边说跟你没关系,一边把结果全拿走。”
他女朋友看向他。
“你们婚房首付是这么来的?”
陈浩急了。
“都二十多年了,谁知道!”
我说:“现在知道了。”
我又拿出一份东西。
房屋交易流水。
锦华苑八年前卖掉。
款进我妈账户。
一周后,转给陈浩一百六十万。
备注:购房。
证据不复杂。
一张纸。
一眼就能看懂。
陈浩女朋友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他拉她。
“你干什么?”
“我透气。”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看了他一眼。
“你刚说没关系。”
然后走了。
陈浩追出去。
我妈喊:“浩浩!”
没人理。
桌上只剩下一锅鸡汤冒热气。
舅舅还在看那张十二万流水。
过了一会儿,他说:“姐。”
“秀琴当年跟我提过一次岚岚。”
我妈猛地看他。
“她说什么?”
“她说想把岚岚真接过去。”
我手停了一下。
舅舅继续。
“我那时候在外地。”
“她打电话问我,说如果真把孩子接走,你会不会闹。”
“我说这事你们自己商量。”
“后来她没再提。”
我问:“哪一年?”
“你上初中那会儿。”
十五岁。
一中。
碎掉的碗。
我低头看桌面。
我妈突然说:“她当然想!”
“她自己没孩子!”
“她巴不得把我女儿抢走!”
舅舅皱眉。
“姐。”
“那收养不是你自己办的?”
我妈一下没声音。
舅舅又问:“十二万也是你拿的?”
她说:“那是秀琴自愿给的!”
“那岚岚是不是也是你自愿送的?”
这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因为是她弟弟问的。
我妈站着。
手扶着椅背。
没人替她说话。
以前总劝我的姑姑也低头喝水。
我看了一圈。
突然觉得挺没意思。
人还是那些人。
只不过现在证据在我这边。
所以他们不劝了。
不是他们变了。
是位置变了。
我收起材料。
“今天就到这。”
我妈问:“你去哪?”
“回家。”
“这事还没说完!”
“说完了。”
“谁说完了?”
我看她。
“法律说。”
我走到门口。
舅舅叫我。
“岚岚。”
我停下。
他说:“你小姨那房,你该拿就拿。”
我点头。
“谢谢。”
我妈在后面哭。
“你们都帮她!”
没人接。
我下楼。
我妈追到楼道。
“陈岚,你站住。”
我停下。
她把门关上,压着声音。
“你舅一句话,你就真觉得自己占理了?”
“我没靠他说。”
“那你靠什么?”
“证。”
“证能养你长大?”
“谁养我长大,刚才不是已经摆桌上了?”
“你吃的是谁家的饭?”
“住的是谁家的房?”
“我跟你爸没给你吃?没给你穿?”
“给了。”
“那你现在这样对我?”
“怎么对你?”
“拿你妹妹的房?”
“她是你妹妹,也是我妈。”
“你不许这么叫!”
她声音一下拔高。
楼下有人开门。
我妈马上低下来。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叫她妈?”
“因为她想听。”
“她死了!”
“所以我才不想再晚。”
我妈嘴唇动了几下。
“你叫她妈,那我算什么?”
我看着她。
“你自己不是最清楚?”
“我是生你的!”
“对。”
“也是你签字送的。”
“陈岚!”
“你别喊。”
“我没说你不是我妈。”
“我只是说,她也是。”
“凭什么?”
“凭她二十二年里做过的那些事。”
“我做得少吗?”
“那你说一件。”
她愣住。
我继续问。
“我第一次家长会谁去的?”
她不说。
“我住院阑尾手术谁签的字?”
她脸白了一点。
“我上一中谁交的钱?”
“大学谁送的?”
“毕业谁去的?”
“你现在别跟我算这些小事!”
我笑了。
“妈。”
“你看。”
“轮到你输的时候,小事就不算了。”
她站在台阶上。
手扶着栏杆。
我走下去。
她在后面说:“你早晚会后悔。”
我没回头。
“那就等我后悔的时候再说。”
小区门口有个卖烤肠的小摊。
我买了一根。
五块。
老板刷了两遍酱。
我站路边吃。
手机响了。
陈浩。
我接了。
“姐。”
“嗯。”
“佳佳要跟我分手。”
“哦。”
“她说我们家太乱。”
“然后?”
“你能不能跟她解释一下?”
我差点笑出来。
“解释什么?”
“就说当年的事不是我的错。”
“本来就不是。”
“那你跟她说。”
“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谈恋爱,跟我没关系。”
他沉默。
我把最后一口烤肠吃掉。
“陈浩。”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我挂了。
半个月后,民政档案核实完。
收养登记有效。
没有解除记录。
律师帮我启动遗产处理。
房子被冻结办理其他处分。
存款也进入遗产核查。
我妈急了。
她原本已经联系中介。
甚至带人去小姨房里看过房。
中介给我打电话。
“陈女士,您母亲说这房准备出售,我们这边需要确认产权继承情况。”
我说:“她卖不了。”
当天晚上,我把门锁换了。
不是为了防贼。
是防我妈。
第二天她站在门口给我打电话。
“你换锁了?”
“嗯。”
“我妹妹的家,我不能进?”
“她女儿换的。”
“陈岚你别太过分!”
“妈。”
“你不是说我跟她没关系?”
“那你更没理由找我拿钥匙。”
我挂了。
几分钟后,门外开始砸。
我从猫眼看。
我妈。
我爸。
还有陈浩。
三个人。
我开门。
链条没摘。
我妈说:“开门。”
“干什么?”
“拿秀琴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有几件金首饰,是妈留下来的。”
“哪几件?”
她停了一下。
“一个镯子,一条项链。”
“照片有吗?”
“都是一家人,拿自己东西还要照片?”
“要。”
她气得拍门。
“你防贼呢?”
我看她。
“嗯。”
她手停住。
我爸拉她。
“算了。”
她甩开。
“凭什么算了?”
“她现在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我说:“这是小姨的门。”
“不是你家。”
我妈指着我。
“你别忘了谁生的你!”
我笑了一下。
“终于说到这个了。”
“你生的。”
“她养的。”
“你送的。”
“证上写的。”
“现在你挑一个最有用的拿出来说。”
她骂了一句。
楼上邻居开门。
“怎么了?”
我妈立刻闭嘴。
我把门关上。
屋里冰箱在响。
餐桌上放着我从公司带回来的盒饭。
一份西红柿炒蛋。
一份青菜。
我坐下吃。
门外又站了几分钟。
最后走了。
我没有觉得赢。
只觉得饭有点凉。
真正让我动手的,是小姨去世一个月后的东西。
保险公司给我打电话。
她有一份寿险。
受益人是我。
金额五十万。
我去办手续。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以后,递给我一张旧的受益人变更申请复印件。
原来受益人不是一直是我。
十年前,写的是我妈。
八年前,小姨改成我。
变更原因栏,她只写了四个字。
“留给女儿。”
我看着那四个字。
工作人员问:“有问题吗?”
我说:“没有。”
“签这里。”
我签。
陈岚。
写完以后,我又看了一眼“女儿”。
那天回去,我第一次主动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八年前,你是不是跟小姨因为钱吵过?”
她不说话。
我继续。
“她的保险受益人原来是你。”
“后来改成我。”
“为什么?”
我妈冷笑。
“她什么都跟你说了?”
“她没说。”
“所以问你。”
她沉默很久。
“八年前你爸做生意亏了。”
“我们找她借钱。”
“她不借。”
“就因为这个?”
“她说以前那十二万都没还。”
“我说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她就翻脸了。”
“还说以后她的钱谁也别惦记。”
我问:“她有没有说我?”
电话那头停住。
我知道有。
“说了什么?”
我妈烦躁地说:“还能说什么?”
“说你不是我女儿。”
我的手停住。
“原话。”
“陈岚,你非要问这些干什么?”
“原话。”
她大声说:“她说你是她女儿!行了吧!”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
几秒后,她像是怕输,又补了一句。
“她那是故意气我。”
我说:“嗯。”
“那她气成功了。”
我挂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姨那张手写的纸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还有几行。
“你妈总说你是她女儿。”
“我以前不敢跟她抢。”
“后来我想通了。”
“你是谁女儿,不该只由我们两个说。”
“你愿意叫谁,就叫谁。”
“你不愿意叫,也没人有资格逼。”
“房子留给你。”
“不是因为一张证。”
“是因为我这辈子最像个妈的时候,都是跟你在一起。”
我看完。
把纸折好。
放进保险柜。
我第一次没哭。
我去厨房把她没吃完的那袋米倒进米桶。
米里长了虫。
我一点一点挑。
挑了十几分钟。
最后还是全扔了。
人不在了。
很多东西就是留不住。
这件事到这里,本来可以等手续。
但我妈不等。
她找了媒体。
不是大媒体。
是本地一个做家庭纠纷的自媒体账号。
标题很厉害。
《亲生女儿拿二十二年前“假收养证”,独吞亡姨千万遗产,六旬母亲哭诉:她连家都不要了》
视频发出来当天,亲戚群炸了。
有人把链接转给我。
镜头里,我妈坐在客厅。
头发白了不少。
说话一直擦眼泪。
“当年计划生育严,我们就是权宜之计。”
“孩子从小都是我养。”
“她小姨没结婚,把她当自己孩子疼,我们都感激。”
“可谁知道人一走,她就拿着证说自己不是我女儿了。”
“她弟弟马上要结婚,她也不管。”
“我就想问一句,亲情是不是还不如一张纸?”
评论很多。
“白眼狼。”
“养二十多年养出仇人。”
“姨妈疼她,最后房子倒全进她口袋。”
“这种女儿不要也罢。”
我看了十分钟。
然后给那个账号发消息。
“我是视频里的陈岚。”
对方秒回。
“您好,可以听听您的说法吗?”
我说:“可以。”
“你们不是最喜欢调解吗?”
“把我妈、我爸、我弟、我舅都叫来。”
“我当面说。”
对方很高兴。
第二天就约了。
地点在他们直播间。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
后来知道会直播,同意了。
因为她觉得人越多越好。
这个毛病。
二十多年没变。
直播那天,工作人员给每个人戴麦。
我妈穿了一件深色外套。
头发梳得很整齐。
陈浩坐她旁边。
我爸在最边上。
舅舅是我叫的。
主持人开场说了一堆。
然后问我妈。
“阿姨,您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
我妈马上哭。
“她说她不是我女儿。”
主持人转向我。
“陈女士,这句话您说过吗?”
我说:“说过类似的。”
弹幕刷得很快。
主持人问:“为什么?”
我从袋子里拿出第一张纸。
“先看这个。”
镜头推近。
送养人情况说明。
“因家庭经济困难,且已有一女,自愿将长女陈岚送养给林秀琴。”
下面是我爸妈签字。
我问我妈。
“妈,字是你的吗?”
她脸色不太好。
“是。”
“爸。”
“你的?”
我爸点头。
“是。”
主持人明显没想到这么直接。
弹幕慢了一下。
我又拿出收养登记档案。
“第二张。”
“合法登记。”
“二十二年没有解除。”
“第三张。”
十二万银行流水。
“办完收养第三天,小姨给我爸十二万。”
我妈马上说:“那是借款!”
我拿出我爸说明。
“没还。”
镜头给我爸。
主持人问:“叔叔,这个签字也是您的吗?”
我爸说:“是。”
“这十二万是不是用了买房?”
“是。”
“有没有归还?”
“没有。”
弹幕开始变。
“等等,这不对啊。”
“不是说假收养吗?”
“办真证、拿十二万,还说假?”
我妈急了。
“那时候家里困难!”
我看她。
“所以困难的时候,我能送。”
“分钱的时候,我又是亲女儿。”
主持人咳了一声。
“阿姨,这个确实需要解释。”
我妈说:“她一直跟我们生活!”
我点头。
“对。”
“所以第四样。”
我拿出学校记录。
“家长会签名。”
“住院联系人。”
“高中学费缴费单。”
“大学第一年生活费转账。”
上面大部分是林秀琴。
我说:“我住你家。”
“但她一直在养。”
“你要说生活在一起就算养,那我弟也跟我生活在一起。”
“怎么没给我交过一分钱学费?”
陈浩脸黑了。
“你扯我干什么?”
“因为你出生就是这件事的原因。”
“又不是我让你被送养!”
“对。”
我看着他。
“所以我今天没让你道歉。”
“我只让你别拿小姨的钱。”
他闭嘴。
主持人转向舅舅。
“您作为林女士的亲哥哥,怎么看?”
舅舅说:“我以前知道收养,但不知道这么细。”
“秀琴活着的时候,确实一直把岚岚当女儿。”
“她也跟我说过,想真接走。”
主持人问:“那您对遗产有主张吗?”
我妈猛地看他。
舅舅摇头。
“没有。”
“按法律。”
“该是谁的是谁的。”
这一句出来,弹幕彻底反过来。
我妈脸白了。
“老二,你——”
主持人拦住。
“阿姨,让他说完。”
舅舅说:“我妹没结婚。”
“她的钱,她想给谁我管不着。”
“何况岚岚证上就是她女儿。”
“我不要。”
我妈声音都变了。
“你不要是你的事!”
我问:“妈。”
“那你要多少?”
她看我。
“我不是为了钱!”
我点头。
“好。”
“那我现在给你机会。”
“当着直播。”
“你只回答一个问题。”
“当年的收养,真还是假?”
整个直播间都安静了一点。
主持人也不说话。
我妈盯着我。
我说:“真的。”
“我是小姨女儿,遗产按这个办。”
“假的。”
“那你解释为什么做全套登记、为什么签自愿送养、为什么收十二万。”
“二选一。”
“你选。”
她嘴张了几次。
没声音。
我看见陈浩低下头。
我爸闭着眼。
主持人问:“阿姨?”
我妈突然哭了。
“我就是一个当妈的!”
“我有什么错?”
“我当年就是想要个儿子!”
“我也没把她扔了!”
“她还在家里吃,在家里住,我哪里亏待她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
我没说话。
直播间也没停。
所有人都听见了。
想要个儿子。
所以把女儿送出去。
又把女儿留在家里继续养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主持人脸色也有点尴尬。
我说:“妈。”
“够了。”
她抬头。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保险受益人变更。
“八年前,小姨把保险受益人从你改成我。”
“备注四个字。”
我把纸转过去。
“留给女儿。”
我妈看见以后,彻底不说了。
我摘下麦。
主持人问:“陈女士,您不继续调解了吗?”
我说:“不用。”
“我今天不是来调解。”
“我是来让她把话说完整。”
我站起来。
走之前,对镜头说了一句。
“我妈刚才问,亲情是不是不如一张纸。”
“这张纸,是她自己签的。”
“我只是没替她撕。”
直播第二天,原来那条骂我的视频删了。
账号重新发了一条完整说明。
评论区不再全骂我。
有人骂我妈。
有人骂我爸。
也有人说我太狠。
我没看太久。
因为遗产手续通知到了。
房子可以办理继承。
存款也可以领取。
我带着材料去了。
工作人员一项一项核。
最后让我签字。
我签完。
新的产权材料上。
权利人:陈岚。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工作人员问:“有问题吗?”
我说:“没有。”
“那收好。”
我把纸放进文件袋。
走出大厅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
一个人。
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妈不知道。”
“有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只银手镯。
很旧。
“你小姨以前给你的。”
“你妈收起来了。”
我看着。
“什么时候?”
“你八岁生日。”
我没印象。
我爸说:“你妈说小孩戴这个不安全。”
“后来一直放家里。”
我没接。
他手伸着。
过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岚岚。”
“嗯。”
“当年我其实不想送。”
我笑了。
他愣住。
“你笑什么?”
“爸。”
“那张表,是你握着我手签的。”
他脸白了。
我说:“别把你自己改成好人。”
“没必要。”
他低头。
盒子还在手里。
我走了几步。
又停下。
“手镯给我吧。”
他抬头。
我拿过来。
“不是因为你。”
“是小姨给的。”
他说:“我知道。”
我回到小姨家。
把手镯洗干净。
放在她照片前。
房子我没卖。
至少暂时没卖。
我把次卧重新收拾了一遍。
旧床垫扔了。
书桌留着。
墙上的钉子没拔。
那是以前挂我一中校服的地方。
保险五十万到账后,我拿十万给小姨墓地做了长期维护。
剩下的钱没动。
我妈后来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第一条:
“你现在满意了?”
第二条:
“网上那些人把我骂成什么样,你一点不管?”
第三条:
“你爸血压又高了。”
第四条:
“浩浩跟佳佳分了。”
第五条:
“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回这个家?”
我都看了。
没回。
一个月后,她发来一句。
“岚岚,妈想跟你谈谈。”
我回了。
“说。”
她打电话。
声音很低。
“房子的事我不争了。”
“嗯。”
“存款也不争。”
“嗯。”
“你把网上那个视频删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