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下葬第三天,全村人都在赌,我那个只比我大十二岁的后妈,多久会改嫁。
我赌她当天就走。
因为天还没黑,她娘家人就开着拖拉机来了,车上还坐着一个给她说亲的媒婆。
我躲在门后,看见她把衣服一件件叠进红皮箱,心里冷笑。
装了三年,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八岁那年,我爸第一次带她回家,逼我喊妈。
她拦住我爸落下来的巴掌,笑着说:
“喊阿姨就行,喊妈把我叫老了。”
后来,她给我梳头,给我买新衣服。
下大雨时,她背着我走几里山路去上学。
她浑身湿透,趴在她背上的我却连鞋袜都是干的。
可我始终不肯喊她妈。
隔壁小虎子说过,后妈没一个好东西。
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如今我爸死了,她的红皮箱也收拾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她的床铺空了,门口的箱子也不见了。
我望着院外渐渐远去的拖拉机,咬着牙骂了一句:
“骗子。”
身后却忽然有人揪住我的衣领。
她端着刚煮好的粥站在那里,眼睛肿得厉害。
“骂谁呢?”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朝拖拉机扬了扬下巴,语气平静:
“箱子送给他们了,省得他们下次还惦记着来接我。”
“你爸不在了。”
“可你还在,我能去哪儿?”
……
我的眼泪应声而落,却倔强地偏过头,不想让她看见。
我嘴上说:
“你又不是我妈,想走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
她看着我通红的眼尾,静静看了几秒,抬手轻轻擦了擦我脸上泪,声音轻得像风,
“我不走。”
从这天起,这个家就只剩下我和方兰。
转天我去学校时,小虎子听说方兰没走,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你跟她又没有血缘关系,你爸也死了,你对她又不好,她还那么年轻,她不改嫁,她图什么啊?”
小虎子的话把我问住了。
是啊,她图什么。
她跟我爸结婚三年,我都没喊她一声“妈”。
现在我爸死了,她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没人会说她一句不好。
一个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盘旋在脑海。
她是真的特意为了我留下来的。
我用力摇了摇头,我不信,我对她一向没好脸色。
她怎么会特意为了我留下来。
到了放学的时间,我没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村尾的河边摸鱼。
我以前只要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河边。
我把这里当做自己的秘密基地。
我挽起裤腿,下河摸鱼,摸到了就甩到岸上。
不知不觉天黑了,我慌了一瞬,很快平静下来。
这么晚了,我还没回去,方兰又不是我亲妈,她肯定不会担心我。
这样想着,我反而不着急回去了,而是在河边坐下。
天越来越黑,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一股恐惧油然而生。
我记得小虎子曾说过,山上有狼。
这片树林,离后山那么近。
这动静,该不会是狼发出来的吧。
我猛地站起身,想往家跑,刚跑了两步,又赌气地停下脚步。
我才不回去,方兰都不来找我,我就这么回去多没面子啊。
树林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我只得跳入河中闭了气。
我死死闭着眼睛想,实在躲不过的话,就让我被狼吃掉算了。
直到隐约的脚步声从河边传来,我听见方兰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叶子,你在哪!”
“天黑了,该回家了!”
我咕噜一声吐出一口气,河面顿时冒了泡。
方兰的脚步踉跄着匆匆赶过来,借着月光看清我在水中的瞬间。
方兰毫不犹豫的跳进河中,紧紧搂住我,把我拖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的缠绕在脸上,脸上的惊惶还未褪去,大口喘着气,问我,
“小叶子,你没事吧?”
我心如擂鼓,不敢说话。
其实我没事,比起她现在狼狈的模样,我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不敢说,我怕她怪我。
大概是方兰察觉到我的心虚,她缓缓站起身,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开口道:
“人没事就好,天黑了,明天还要上学,赶紧回家休息吧。”
她在前面走,却朝着身后我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我犹豫了下,想握上去,又不敢。
可大概是方兰太久没得到回应,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走吧。”
不知为何,此刻,身后树林里细碎的声响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让我感到害怕了。
日子在平静中度过。
可村里是非多,这天下课时,突然有几个别班的同学冲到我们班。
挨挨挤挤的站在门口嘲笑我,
“看到了吗,就是她,她爸死了,她跟后妈一起生活呢。”
“我妈说了,她后妈那么年轻,肯定耐不住寂寞,说不准哪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对啊,后妈都可恶毒了,她可真可怜!”
我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我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下桌子,
“我才不可怜!”
“你们别胡说八道!”
那几个同学互相对视一眼,紧接着爆发出了震天的嘲笑声。
“哎呀,我好害怕,小妈养的要打人了!”
“哈哈哈,你看看她那样,我看啊,她就跟她后妈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来打我啊,来打我啊,我有爸爸妈妈,你就一个后妈,气死你!”
小虎子不在,班里的其他同学都用一种可怜又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我有后妈又怎样,我没做错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我觉得难堪又丢人。
我头脑发热,气血上涌,挥起拳头就冲了过去,
“你才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准你这么说!”
“给我道歉!”
我死死咬着牙,用力把拳头砸在他身上。
可我以一敌五,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们五个人将我团团围住,对着我拳打脚踢。
“你一个小妈养的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你道歉!”
“我就说我就说,你和你后妈,都不是好东西!”
直到有同学喊道:
“老师来了!”
那几名同学才落荒而逃。
老师看到我的惨状,吓了一跳。
班里其他同学自告奋勇的把事情说了出来。
老师立刻叫了我们几个打架的同学的家长来学校。
方兰看见我脸上的伤,一向温柔的脸上立刻浮起怒气,
“谁打的?”
老师解释,是几个同学玩闹,不止我被打了,那几个同学也被我打了,算是都有错。
那几名同学的家长也跟着大惊小怪,
“你看我儿子被她打的,脸都青了,哎哟,心疼死我了!”
“一个女孩子那么凶,小心长大了嫁不出去!”
“都是一个村的,我儿子跟她开个玩笑,她反应那么大,不打她打谁,活该!”
方兰冷下脸,
“我女儿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们凭什么打她?”
“是你们的孩子出言不逊在先,凭什么算了?”
“立刻给我女儿道歉,不然,我就去找村长,找村书记评评理。”
几名家长脸色一变。
嘟囔着,
“什么女儿,谁不知道你是后妈。”
方兰脸色不变,硬是冷着脸看着那几名同学一一给我道了歉,才缓和了语气低头看向我,
“小叶子,你的伤疼不疼?”
“走,我带你去诊所。”
我抬眼看她,方兰眼里的关心和担忧不似作伪。
我看向她伸出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方兰双眼一亮,立刻更紧的反手握住我的手。
从诊所出来后,方兰一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一边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
我头一次心平气的和她说话。
我想,小虎子说的不对,他说后妈没一个好东西。
可方兰跟别人不一样。
走到家远远的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
等我和方兰走进了,车门被人推开,上面下来一个女人。
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穿着时髦靓丽的裙子,她看着我,眼睛一红,上前攥住我的手,哽咽的道:
“你就是小叶子吧?”
我立刻后退一步,警惕的开口,
“你是谁?”
女人眼中盈满了泪,她猛地把我搂在怀中,哭道:
“可怜见的,小叶子,我是你妈妈啊,我是你亲妈!”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说我妈早死了,我从来没想过,她竟然还活在这世上。
我手足无措的看向方兰。
可她比我还懵。
没等我反应过来,自诩为我亲妈的女人已经拉着我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家门。
她拉着我坐下,红着眼声音颤抖说了好多好多。
她说她这些年在外有多不容易。
说她有多想我。
说这次回来,就是要带我一起去城里过好日子。
我愣愣的听着,一言不发。
女人见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老照片。
我仔细看了,上面是我爸和她还有小时候的我。
原来,她真是我妈。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明明我一直很羡慕别的同学有亲妈。
可现在,不知为何,我竟然没有想象中开心。
我用力摇摇头,我应该开心才对。
有了亲妈,以后就没人会嘲笑我是小妈养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兰才从门外走进来,她朝着女人笑了笑,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的,随便做了点,别嫌弃。”
说着方兰端了三个菜上桌。
我妈看见这三个菜,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哭的不能自己,
“小叶子,是妈妈对不起你,我没想到,我走的这些年,你竟然过的是这种苦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搂住我,眼泪掉在我脖子上,是凉的。
我向来吃惯了这些饭菜的,有些不理解她为什么能哭成这样。
只是怔怔地想,这就是有妈妈的感觉吗。
我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方兰在听到我妈哭诉的时候,脸上尴尬的神情。
几分钟之后,我妈才平复了心情。
她缓缓抬起头,抹了把眼睛,朝着方兰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方妹子,你别介意,我说那话,没什么意思,就是一时触景生情了。”
方兰笑了笑摇头说:
“没事。”
这天晚上,我妈跟我睡在一起,她跟我说了好多好多。
转天我妈踩着高跟鞋亲自送我去上学。
等我进了学校,小虎子才跑过来,眼里满是艳羡,
“小叶子,她就是你亲妈吗,好漂亮啊!”
看着他的羡慕,我挺直了腰,用力点头,
“对!她是我妈!”
小虎子兴奋了,
“听说你妈要带你去城里享福,你以后可别把我忘了!”
我脚步顿了下,没说话。
小虎子见状也没再说什么。
放学刚回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争执声。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方妹子,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带小叶子走的,我是她亲妈,我还能害她不成?”
我听见方兰阻拦的声音,
“不行,小叶子不能去……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哪儿也不去。”
我一时冲动,猛地推开门冲进去。
院子里的两人都愣了一瞬。
我妈有些慌乱,我挡在她面前,对着方兰就开口道:
“她是我妈,你凭什么不让我跟她走?”
“难道你想让我跟你一样在小山村待一辈子吗 ?”
话音刚落,方兰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
我也愣了,这话不是我的本意。
可我拉不下脸道歉,咬了咬唇,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我一口气跑到小河边。
身后,方兰追了过来。
她看着我小声的解释,
“小叶子,我不是不让你跟你妈走。”
我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她不是这种人。
谁知,她紧接着说,
“你妈妈这次来,是有目的的,你想想,那么多年,她都没回来看过你……”
我觉得十分丢人,脸涨的通红,口不择言的道:
“有目的的人是你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妈都跟我说了,我爸走之前,留了10万块钱,你赖在我家不就是想要钱吗!”
方兰怔愣的看着我,许久都没说话。
我正要再开口。
不远处传来小汽车的声音。
我妈把车停在一旁,下来牵我的手,
“小叶子,妈妈城里有急事,你今天就跟妈妈一起走吧。”
我下意识看了方兰一眼。
这一回,她没再开口阻拦我。
我犹豫了许久,最终想要跟亲妈在一起的念头占了上峰。
我收拾了东西,坐上车,看着车窗旁一闪而逝的村庄,陷入了沉默。
走着走着,就全都是陌生的风景了。
我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不安。
妈妈突然停了车,
“小叶子,前面是银行,你把存折给妈妈,妈妈帮你存到银行卡里,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我一愣。
还来不及想清楚妈妈怎么会知道方兰把我爸的存折给了我,就下意识的抱紧了包,
“不用了妈妈,存在存折里一样的。”
妈妈猛然变了脸色,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我是你妈,还能害你不成,妈妈现在怀了小弟弟,到处都需要用钱,先借我用一下!”
我用力摇头,连忙伸手想打开车门,门外,一个男人堵住了我的去路。
我妈急声问道:
“小叶子,你把存折藏哪儿了!”
男人他劈手夺过我怀中的包,哗啦啦倒了一地。
我拼命挣扎,想夺回来,却被我妈死死拽着。
我看到一封信被男人漫不经心的撕碎扔在地上。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是方兰的字。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方兰,你在哪儿,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