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人都夸我妈帮理不帮亲。
而我,她唯一的女儿,就是那个“亲”。
我被表妹抢走压岁钱,她随手把我收到的其他礼物也送了出去。
还告诉我,做人不能太小气。
我在学校被校霸踹头,她却逼着我道歉,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你就没错吗”。
今天,我被逆行的“老头乐”撞倒,她却一把拦住要报警的路人。
“都不许报警!我们家清清白白,绝对不干讹人这种缺德事!”
我疼得蜷缩在地上。
破裂的内脏让我浑身痉挛,鲜血从嘴角流出。
妈妈却转身去安抚吓坏的肇事者。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
“别躺在地上装死!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要不要脸!”
围观的路人纷纷对她竖起大拇指,夸她明事理。
她一脸自得,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呼吸越来越弱。
妈妈,你的好名声,就让我用命来帮你成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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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路人指着躺在地上的我,惊呼道:
“哎呀,这孩子嘴角流血了,要不要紧啊?”
妈妈笑着对那人的关心表示了感谢。
然后转脸对我低声斥责:
“还不赶紧起来!不就是磕破了一点皮吗?别这么娇气,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想和妈妈说,我不是装的,我真的快不行了。
但是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被撞的腹部像有无数把刀在里面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见我不动,妈妈直接抓起我的胳膊,强行把我拽起来。
剧烈的拉扯让我眼前一黑,“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幕把周围的人都吓坏了。
妈妈却对他们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磕破嘴唇了。”
“大姐,这出血量,可不像只是磕破嘴唇啊!我看还是……”
妈妈笑了笑,“估计是磕掉牙了,不碍事,等下回去带她补一补就好了。”
说完,她对着吓呆的老头鞠躬道歉:
“大爷,真是对不起。都是我家这孩子走路不长眼,惊着您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老头还没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应和着。
我靠在妈妈身上,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渐渐吞没我。
我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却感受不到撞击的疼痛。
人群中一个阿姨慌忙掏出手机,“我这就打 120。”
妈妈没有顾我,而是上前双手抱住她的手,满脸堆笑。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真不用叫救护车。为了我家这点小事,浪费公共资源多不好。”
妈妈回到我身边,借着身体的遮挡,狠狠掐了我大腿一把。
这是她从小到大,警告我时最爱用的小动作。
十岁那年,我被做客的邻居小孩泼了开水。
我疼得大哭。
妈妈跑过来没有责怪邻居,也没有安慰我。
而是拧我的大腿,低声让我忍着点,别扫了大家的兴。
现在,她又凑到我耳边,低声警告:
“你给我适可而止,少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赶紧站起来回家!”
我已经这个样子了,她却还以为我是装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相信我的话。
只要外人随口辩解一句,她立马把所有的错都扣在我的头上。
我的眼泪流出来。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她的衣袖,哀求:
“妈……我疼……肚子疼……求求你带我去医院,我……快死了……”
妈妈冷哼一声,“还喊疼,一点骨气都没有!”
“这不还能说话呢,怎么就要死了?真娇气,和我小时候根本没法比。” 她一边向着周围的人赔笑,“麻烦让一下,见笑了、见笑了。”
一边强行架起我的胳膊,硬拖着我往家走。
我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扎进内脏里,每被拖动一下,都要忍受着钻心的剧痛。
似乎老天开了眼。
这剧痛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
凭着求生的本能,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了 120。
接线员的声音响起,我又看到了曙光。
只要救护车能来,我就有救了!
我微弱地答复:“救我……我在……”
妈妈察觉到了我的动作,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手机。
但当她把手机放在耳边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柔和。
“哎呦,同志,实在不好意思。”
“小孩子不懂事,磕破点皮就闹着要打急救电话。”
“没事没事,不用麻烦你们跑过来了,回家养两天就好了。”
“给你们添乱了,抱歉抱歉。”
电话挂断,妈妈凶狠地骂我:
“敢耍小动作?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妈妈,我可能回不去家了……
在被妈妈拖行的路上,一辆熟悉的车停在我们面前。
是爸爸开车赶来了。
他连车门都来不及关,冲上来查看我的情况:
“妍妍怎么了?伤哪了?”
妈妈轻描淡写地说:“能有什么事,刚才还和我说话呢。”
爸爸急得眼睛通红:“被车撞了怎么可能没事!”
妈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被车撞了?”
爸爸吼道:“邻居大哥看到了,给我打了电话,我连班都没上就匆匆赶过来了!”
爸爸伸手抱住我,质问道:“出了车祸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听到这话,妈妈一下就急了,拔高声音:
“报什么警!人家老大爷也不容易。我们还去讹他,有没有良心啊!”
“这要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再说了,妍妍不过就是被撞了一下,一个老年代步车,车速又不快,能有什么事?”
“让人家救护车白跑一趟?万一抢了真正有生命危险的人的机会,怎么担待得起!”
我靠在爸爸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原本坠入深渊的心,又一次燃起了生的希望。
爸爸来救我了……
妈妈催促着:“行了行了,赶紧带孩子回家吧。浑身脏兮兮的,刚才好多人录像呢,丢死人了!”
“回什么家!去医院!”
爸爸推开妈妈,“妍妍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你瞎了吗?”
爸爸将我小心翼翼地抱到后座上。
妈妈跟着上了副驾驶。
车子刚一发动,妈妈像是想起来什么天大的事情,尖叫一声:
“对了!你怎么能开车呢?你明明喝酒了!”
爸爸猛踩油门,“我昨天晚上就喝了一瓶啤酒,都过去十几个小时了,早没事了!”
“那也是喝酒了!只要喝了酒摸方向盘,就是酒驾!”
“我们做人必须遵纪守法,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赶紧给我停车!”
爸爸没有理她,只是紧盯路况,打转向灯超车。
妈妈要去抢方向盘。
“我绝不纵容你这种违法行为!酒后驾驶害人害己。这是对社会不负责任,必须停车!”
爸爸将她推开,红着眼睛通过后视镜看着奄奄一息的我。
“妍妍别怕,爸爸马上带你去医院……”
见爸爸铁了心要“违法”,妈妈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举报我老公酒后驾驶!对,车牌号是 xxx,正开向市医院,请你们立刻拦截他!”
没过几分钟,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就有两辆警车将我们逼停。
几名交警上前,要求爸爸熄火下车接受调查。 爸爸急得快哭出来:“警察同志,我女儿出车祸了,现在生命垂危,必须马上送去医院!”
交警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车里的情况,妈妈就喊道:
“这不是你危害公共交通安全的借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我们有急事,就网开一面。是不是警察同志?”
交警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这么积极举报老公还阻拦送孩子就医的。
带队的交警拿出酒精测试仪。
“先生,无论如何请先配合一下。”
爸爸吹了一口。
仪器的屏幕显示“0”。
“没问题,没有饮酒。”交警看了一眼后座。
“就医要紧,赶紧走吧!”
爸爸刚系上安全带,妈妈就下车拦在车前。
“你们的仪器是不是坏了?他昨晚明明喝酒了!千万不能因为我们着急就敷衍。必须去验血!”
妈妈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我眼前开始发黑,渐渐地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身体不自主地抽搐起来,大口的鲜血涌出。
看到我吐血,警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面对拦车的妈妈,他们也无可奈何。
爸爸跪在交警面前,泣不成声,“我跟你们去验血,我认罚,我都认!求求你们开警车送我女儿去医院吧!”
“她真的快不行了,再耽误一分钟她就没命了!”
“你呀,警察同志多辛苦啊。怎么能为了咱家这点私事去麻烦人家……”
“别说了!”一名年轻的交警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妈妈。
随后,两名交警迅速将我从后座抱出,轻轻地转移到警车上。
“哎呀,你这孩子,弄脏了人家的车……”
没有人再理妈妈。
警笛响起,警车一路狂飙,终于将我送到了医院。
我被火速推进了急救室。
急救室里,医生们焦急地对我进行最后的抢救。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再睁眼,我已经飘在了半空中。
医生还在一次次地用除颤仪。
我的身体随着电流抽搐。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监护仪上始终是一条直线。
主治医生惋惜地摇了摇头:
“太可惜了,脾脏破裂大出血。要是能早来十分钟,哪怕两分钟,她绝对有救……”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爸爸疯了一样冲过来。
“医生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求求你一定救她,她还那么年轻……”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请家属节哀。还是晚了一步……”
爸爸听到宣布死亡的那一刻,不顾一切冲进来,跪在我病床前。
他握住我逐渐冰冷的手,崩溃大哭:
“对不起……妍妍,是爸爸来晚了,爸爸没用,没能护住你……”
我飘落在他身边,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爸,不哭不哭。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
可是,他听不见。
这时,我好像听到走廊那边传来妈妈熟悉又高亢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飘了过去。
妈妈正一脸得意地站在人群中间,被无数举着手机的人团团围住。
原来,她阻拦路人报警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
在某些断章取义的自媒体的传播下,她成了一个“绝不讹人,深明大义”的好大姐。
“大姐,您做的太对了!现在像您这样明事理的家长真不多见!”
“就是,那老头一看就没钱。您这是积德行善!”
周围人的吹捧,让妈妈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谦虚地连连摆手。
一名举着话筒的记者挤到妈妈前面。
“大姐,说一说您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大义灭亲的行为?” 妈妈对着镜头。
“其实看到孩子被撞,我也心疼。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现在的小孩,全都不懂事。出门碰一下就躺地上装死,想讹人家钱。”
“我作为母亲,决不能看她道德败坏!”
妈妈越说越激动。
“我宁可自己把她打死,也不能让她去祸害社会!”
记者有些担忧地问:
“可是视频里,您女儿好像伤得挺重的,现在怎么样了?”
妈妈挥了挥手,“感谢大家对我女儿的关心,她身体好着呢!”
“我从小就锻炼她。冬天洗冷水澡,夏天跑五公里,皮实得很,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她口中的锻炼,是大冬天我发着烧,她还逼我用冷水洗澡,害我得了肺炎。
夏天我热到中暑,她不给我买水,罚我在太阳下暴晒,说她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妈妈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地说:
“我女儿不过被轻轻蹭了一下,没有大碍,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记者追问:“可是视频里面,她都吐血了啊。”
妈妈嗤笑一声:“吐血怎么了?吐血很正常啊。”
“估计是咬破舌头或者上火了。”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从柴火堆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也吐血了!”
“我擦擦嘴还不是照样干活?”
“她就是知道有人在拍,故意装可怜博同情呢!”
记者念了几条评论:
“网友们都在夸您呢。说您三观太正了,真是大义灭亲。”
“还有人说,女儿一看就是个小骗子,幸亏有个明事理的妈……”
听到这些,我凄凉一笑。
是啊,我从小就是妈妈用来“大义灭亲”的“亲”。
我被邻居家的狗咬了,她不带我去打疫苗,反而给狗主人道歉。
“为什么不咬别人,就咬你?肯定是你手脚不干净偷东西!给我丢脸!”
我在公交车上被流氓乱摸,她反而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让你穿得不检点!真不要脸!”
妈妈,这次我不再给你丢脸了。
我用自己生命,成全了你的好名声。
你终于该满意了吧。
在记者的提议下,妈妈大方地表示可以带大家去看看我。
她边走边对着镜头道歉:
“麻烦你们了。等下我一定让她给网友们道个歉。”
打听到我在急救室的时候,记者脸色一变,有些担忧。
妈妈却翻了一个白眼,“小题大做!”
“医院为了多收点费用,破点皮非推进急救室。”
“大家别见怪,我女儿太娇气了。让网友看笑话了。”
一行人刚走到急救室门口,一个老头突然窜出来,一把拦住妈妈。
是那个撞我逃逸的人!
他手里举着一面像血一样红的锦旗,上面写着两行金字:
“明辨是非不讹人,宽厚仁慈活菩萨”。
老头激动地握住妈妈的手:
“妹子,你真是个大好人!”
“要不是你明事理,我这把老骨头非被你女儿讹得倾家荡产不可!”
“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将锦旗抱在怀里。
“哎呦,大爷您太客气了。”
“您这么大岁数还在外面奔波,多不容易。”
“来,我给你签一份谅解书,这事就过去了。”
“我们做人要凭着良心,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然后,她在一片称赞声中,推开了急救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