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考勤疑云
季度考核表拍到林果面前,总分59。
方琳从投影仪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指尖敲了敲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说:“差一分,怪不了别人。你自己看,从三月到五月,87天外勤,你回来补打卡的就有46天。制度写得清清楚楚,考勤不合格,当季绩效作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十几个人都看向林果。
林果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考核表。补打卡的次数列在附注栏,用六号灰色字体标注,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看了约莫五秒,把表翻过来,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补卡的数字你看的是结果,没看原因。”
方琳笑了一声:“原因写在哪儿?延期报告里吗?客户那个项目你们组跟了38天,改了四版方案,最后延期三天,甲方把尾款压了百分之八。你跟我说原因?”
“项目延期的原因在变更单上有写。甲方追加了两个模块,审批流程走了七天才下来。”
“变更单是客户写的,当然替你们说话。”方琳从桌边抽出一张打印纸,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果工位面前。纸面上是“考勤作废通知”六个黑体字,下面盖着部门章。
方琳把它往林果工位隔板上“啪”地一贴,拇指压实边角:“钉在这儿,天天看得见。等你想明白什么叫标准流程,再跟我谈原因。”
林果没动。她看着那张纸在自己隔板上微微晃了晃,角落里露出一行小字:“依据公司考勤制度第九条,当月补卡超过全月工作日三分之一者,绩效按不合格处理。”
那行字她后来盯了整整三天。
直到周五下午,她发现自己OA系统里所有的外勤申请,审批通过的类别全都是“年假”。
林果是项目一组的组长,从三月到五月底,跑了87天外勤。客户的机房在嘉兴,旧系统迁移的窗口期只有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她带着组里三个工程师蹲在客户那边,白天核对数据,晚上提变更,夜里睡在机房隔壁的酒店。最后一期割接那天她熬到凌晨四点半,客户项目经理周航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拍她肩膀:“辛苦了。”她赶高铁回公司,赶上了九点的晨会。
到OA系统上填外勤申请是方琳的要求。“出差事前报备,事后补流程,流程不完整不算有效出勤。”林果照做了。可今天她翻回系统,发现自己提交的每一条申请,审批完成后,类别都没有显示“外勤出差”,全部是“年假”。
她点开其中一条。三月十四号,嘉兴,外勤事由写了三行:“客户机房割接前勘查、变更方案确认、晚间值守人员排班”。审批人方琳,通过时间当天十一点。可类别一栏,灰色的“年假”两个字写在最底下。
她没有请年假。
林果给系统管理员发了条消息,等了四十分钟,对方回:“审批流是提报方自己选的。你选什么类别,流程就按什么类别走。”
林果盯着那行回复看了很久。她点开申请单编辑记录,系统显示“申请人修改”:三月十四号下午,有一条修改痕迹。修改前的事由是“年假”,修改后的事由是“外勤出差”。改申请人,林果自己。
但她从来没有改过。
她想起三月中旬,方琳在茶水间跟她说的那句话:“你那个割接的申请先填年假,等回来忙过这阵,我再帮你调。”当时她赶着去开客户电话会,说好,行,麻烦琳姐。方琳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笑:“去吧,这事儿我记着。”
她记的是改回来。
林果把那条修改记录截了图,又往下翻。四月初,六月出差,同样的操作。申请单的编辑记录清一色显示“申请人修改”,时间全在她出差结束后的第三天前后。她出差的时候手机全程关静音,每天晚上回酒店倒头就睡,有什么时间改OA?
她拨了系统管理员的电话,对面接起来,林果问:“OA的编辑记录能不能查到IP地址?”
“能查,内部账号都有后台日志。”
“帮我调一下。”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这……正常流程得到办公室报备。”
“我不报备,”林果把声音压低了,“我只想知道,三月十四号晚上九点零七分,修改我那条申请单的账号,登录IP是不是在公司内网。”
管理员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大约过了两分钟,他说:“九点零七分,账号是林果的,登录IP是……内网办公区。”
“办公区哪个VLAN?”
“默认的,就是普通工位区。”
三月十四号晚上九点零七分,人在嘉兴机房。这是林果能确定的事。那天客户给了她一张门禁通行证的二维码,她扫了三次:进去是九点零三分,出来是凌晨一点半。通行证上有记录。
她挂断电话,坐在工位上,面前是方琳贴在隔板上的考勤作废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章。她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林果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把纸翻过来,在空白的一面上开始写字。先写“三月一日”,再写“三月十四日”,然后是四月、五月的日期。每个日期后面写一个地名:嘉兴、绍兴、杭州、苏州。写完,她数了数,一共十六个外勤日。方琳没批的外勤申请,一共十六张。
她把这些字用手机拍下来,装进文件袋,然后把那张纸重新贴回隔板,正面的“考勤作废通知”朝外。
小周进来送报销单的时候看到了。小周是部门文员,跟在方琳身边两年,习惯了帮忙打杂、端茶递水、做表格。她瞄了一眼隔板上的纸,又看看林果,低声说:“琳姐上周让我把通知打到A3纸上,说加粗点,贴在你的工位上。”
“嗯,”林果应了一声,头也没抬,“贴就贴了。”
小周迟疑了一下:“你那个外勤审批单……”
林果抬起头。
小周很快把话咽回去,放下单子就走了。但林果看见她袖口的一截纸角,是叠起来的打印纸。后来的事证明,林果没能及时问出那一句话,错过了最后一次提前和解的机会。
2 离职交接日
林果辞职申请交上去是六月十一号。离职原因她写了一栏:“个人原因。”
方琳在OA上看到后,给她打电话:“怎么突然要走?你绩效那事,我说是给你个提醒,又不是真让你走。你也干了七个多月外勤,组里离不开你。”
“我知道,所以我走之前把组里交接材料写好了。”林果说。
方琳语气骤然松散下来,像放下什么重物:“那就好,你交接完就行。考勤那事你别有情绪,公司制度在那儿,不是我不通融。”
林果没接话。她挂了电话,打开抽屉,把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信封里装着一份打印清单:十六张外勤申请单的截图,十六页后台编辑记录,每一页都标了修改时间、申请账号、操作人IP。最底下,是一张打车发票,嘉兴、绍兴、杭州,金额从一百八到四百六十元不等,加起来七千六。这些发票本来在报销流程里漂了两个月,方琳压着没签。
林果同样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文件袋,封口,写上日期。
离职交接在六月十六号下午。林果把项目资料备份到公共盘,把客户联系人表导进共享表格,把三份验收单原件放回档案柜,锁好。小周站在旁边,帮她检查交接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打勾。
“你那个考勤……”小周在最后一个空格处停住笔,“琳姐说要把你六月上半月的考勤作废,扣两千四。已经报到人事了。”
林果翻交接单的手顿了一下:“她原话怎么说的?”
小周学方琳说话时的语气:“‘人走了账要清,该扣的按制度扣,不能因为离职就便宜了她。’”
“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你说。”
“就说,按制度扣是对的。”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把最后一项勾掉,没说话。林果把交接单签字,收好自己的水杯、笔记本、计算器和一个旧U盘。她把U盘放进牛仔裤口袋,拉上拉链,把工位抽屉里的杂物倒进纸箱,包括那张贴在隔板上的考勤作废通知。
走之前,林果把那张纸揭下来,叠了四折,放进口袋。
3 新岗入职风波
六月三十号,工资到账。林果比对了薪酬条:基本工资全额发了,绩效部分被扣了一万两千八。其中两个月的外勤绩效按考勤不合格归零,加上六月上半月的考勤作废扣款,合计数字和她自己算的一分不差。她给人事发了一封邮件,请求出具书面扣款说明。
人事回信很快,附件是一张盖了公章的绩效扣款确认单,附注栏写着:“因员工考勤记录未达制度标准,绩效奖金不予发放,具体依据见《员工手册》第41页第3条。”
林果保存了邮件和附件,关掉电脑,把手机放进兜里。
楼下便利店,她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完。玻璃门上贴了张招店员启事,时薪二十块。她盯着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新单位入职是在七月十五号。一家中型软件公司的实施部,职位是实施主管,带六个交付经理。面试的时候,对方总监宋杨问她:“你原单位的背景调查,走人事的话,对方说你绩效不合格。”
林果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那个文件夹。她没打开,只是说:“背景调查你可以直接打我原领导电话,也可以调我的工资流水。我给公司产生的收入,比我的薪水多七倍,这一点可以调项目合同验证。”
宋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我们就先按项目合同验证。”
入职当天,林果收到一封新邮件。是前公司综合办发来的,标题:关于2025年度员工绩效复核结果的告知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