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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虎,去,砍几根直溜点的桦木枝子来。”韩老栓吩咐儿子,自己则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三只被李越处理了一半的狼尸,点了点头,“皮子剥得还算利落,就是血没放净,肉骚了点。不过这年月,也是好东西。”

他又看了看李越那条受伤的胳膊,眉头紧锁:“你这伤得赶紧弄,耽误了这胳膊可就废了。咱们镇上有卫生所,王大夫治红伤(外伤)有一手。”

李越心里感激,连声道谢。

韩小虎动作麻利,很快就从附近砍来了几根粗细均匀、韧性不错的白桦树枝。父子俩显然对此驾轻就熟,用随身携带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绑扎出了一个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爬犁。爬犁前端留出了两根长长的拉绳。

他们将三只狼的尸身连同没剥完的皮和李越那个简单的行李卷一股脑地堆放在爬犁上,用绳子固定好。韩老栓将其中一根拉绳系在了那条名叫“大黑”的猎狗特制的背带扣上,另一根则交给了儿子韩小虎。

“小伙子,你坐上去吧,省点力气。”韩老栓对李越示意道。

李越看着那爬犁,有些犹豫:“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还能走……”

“行啦,别逞强了。”韩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这模样,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趴窝。坐稳当点,我这‘专车’速度可不慢!”

盛情难却,也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确实糟糕,李越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侧坐在爬犁的后部,尽量不压到受伤的左臂。

“走嘞!”韩小虎吆喝一声,肩膀套上拉绳,身体前倾,开始发力。前面的大黑也似乎明白了任务,低吠一声,四肢蹬地,配合着小虎向前拉扯。

爬犁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开始缓缓移动。韩老栓背着猎枪,走在最后面,既是压阵,也时不时帮儿子推一把,或者在爬犁偏向时出声提醒。

一行人外加一条狗就这样离开了那座带给李越噩梦与生机、被称作“鬼见愁”的废弃木屋,朝着林海之外的方向行进。

坐在爬犁上,虽然颠簸,但确实节省了李越极大的体力。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也开始有精力观察周围的环境,并与前面的韩小虎和旁边的韩老栓交谈。

“韩大叔,小虎兄弟,咱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这里具体是啥地方?”李越开口问道,他之前完全是盲目前行,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具体位置。

韩小虎一边用力拉着爬犁,一边喘着气回答道:“咱现在还在张广才岭里头转悠呢!这片老林子,大着呢!属于黑省,牡丹江地区,归大海林管。咱们要去的横河子镇,就在山边上,靠着铁路。”

张广才岭!黑省!牡丹江!打海林!横河子镇!

一个个地名如同拼图,瞬间将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清晰地定位出来。李越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有些感慨。他原本是想去完达山找赵福生,结果阴差阳错,竟然往东北方向偏离了这么远,跑到了张广才岭的深处。不过,总算还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没有彻底迷失。

“这一路可真是……多亏遇上您二位了。”李越由衷地说道,“不然我可能真就交代在那木屋里了。”

韩老栓在后面接口道:“也是你命不该绝。那‘鬼见愁’邪性,平时我们爷俩都不太往那边靠,今天是追一只受伤的狍子,才拐到那附近,听到点动静,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碰上你这档子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一个人,敢在冬天钻这老林子,还弄死了三头青皮子,是条汉子。建设兵团下来的,还立过功,难怪有这胆色和本事。”

话语中带着对李越经历的同情,也带着对他身手的认可。东北人性情豪爽,敬佩的就是有真本事、能豁得出去的硬汉。

“都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李越苦笑一下,“当时要不拼命,就没命了。”

一路上,三人断断续续地聊着。李越也进一步了解了韩家的情况。他们是横道河子镇上的老坐地户,世代都以打猎和在山里弄点山货为生。韩老栓是镇上有名的老炮手(老猎人),枪法好,对山里也熟。韩小虎今年二十整,子承父业,也是个好猎手。家里还有韩大婶和一个出嫁了的姐姐。

李越也把自己在山东老家的遭遇,以及为何要来东北,更详细地说了一些。听到他父亲作为村支书却偏袒后妻之子,设计夺了他用命换来的工作,还把他赶出家门,韩小虎气得直骂“啥玩意儿!”,连沉稳的韩老栓也连连摇头,感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这当爹的,确实不地道。”

这交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李越能感受到这对猎人父子发自内心的朴实和热情。他们没有什么弯弯绕绕,觉得你是个值得帮的人,就会伸手拉你一把。这种久违的、不带功利色彩的善意,让李越冰封了许久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爬犁在积雪的山林间穿行。大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韩小虎的脑门上也见了汗,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挂在腰间皮囊里的水。李越坐在爬犁上,看着前方小虎奋力拉拽的背影,看着旁边韩老栓沉稳迈步的身姿,以及那条忠诚卖力的大黑狗,心中充满了感激。

这一路,他确实深切体会到了东北人的实在和热情。这与他之前在山东老家感受到的冷漠和算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山路崎岖,积雪深厚。虽然有爬犁代步,但行进速度并不快。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淡下来,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沉。寒风似乎也更凛冽了些。

“加把劲,快到了!看见那边灯光没?”韩老栓在后面鼓励道,抬手指向前方山坳的出口方向。

李越努力抬头望去,果然,在暮色笼罩的山口之外,遥远的前方,依稀出现了几点微弱却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

那是灯火!是人烟!

希望,如同那灯火,在李越的心中骤然亮起。

三人精神都是一振。韩小虎“嘿呦”一声,再次发力,拉着爬犁朝着灯光的方向加速前进。大黑也仿佛知道家就在前方,尾巴摇动,吠叫了两声,更加卖力地向前冲。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爬犁驶上了一条相对平整些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实的雪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木栅栏和堆放的柴火垛。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逐渐连成一片,勾勒出一个小镇的轮廓。

低矮的房屋,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和……家的气息。

当爬犁最终“嘎吱”一声,停在一处挂着“横道河子镇卫生所”木牌子的院门外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镇子里零星亮着灯火,静谧而安详。

韩老栓上前拍了拍门,高声喊道:“王大夫!王大夫!睡了吗?有个急症,红伤!”

卫生所窗户里的灯很快亮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老韩头?这大晚上的……”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探出头来。

李越在韩小虎的搀扶下,从爬犁上站起身,看着眼前这陌生却充满生机的东北小镇,看着身边热心的韩家父子,看着那亮着灯的卫生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于,从那个冰冷、血腥、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走出来了。

卫生所的王大夫手法很利落,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看着李越左臂上那深可见骨的狼牙印子和撕扯伤,老大夫也直嘬牙花子:“小伙子,命够大的!这要是再深点,或者啃到筋上,你这胳膊就悬了。幸好,骨头没事,就是失血多了点,得好好养一阵子,千万别沾水,别用力。”

李越连连称是,心里也一阵后怕。

包扎完毕,韩老栓父子又陪着李越,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他们在镇子边上的家。那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落,几间低矮但收拾得利索的木刻楞房子,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柴火垛,角落里还有一个盖着草帘子的菜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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